李念登基的第十年，大周朝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这一年，国库的存银够朝廷花十年，军队的战斗力让四夷不敢窥边，百姓的日子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学堂遍布全国，医馆惠及万家，养老院让孤寡老人有了归宿。这个曾经在内忧外患中摇摇欲坠的古老帝国，如今成了天下最强大的国家，万国来朝，四海归一。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李清衍和李梓芸，已经在小村庄里隐居了整整十六年。
十六年，足够一棵树从树苗长成大树。十六年，足够一个孩子从婴儿长成少年。十六年，足够一个王朝从动荡走向稳定，从稳定走向繁荣，从繁荣走向盛世。
十六年，也足够两个人从壮年走向暮年。
李清衍今年五十四岁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笔直。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沉稳，他的思维还是那么敏捷。他像一棵老树，虽然枝叶不再繁茂，但根系更深，更坚韧，更经得起风雨。
李梓芸比他大一岁，五十五岁。她的头发也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他还多，身体也比他还差。她走路需要拄拐杖，做事需要歇一歇，说话需要喘口气。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锐利，她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她的心还是那么年轻。
“李清衍，你说，我们还能活多久？”这一天，李梓芸坐在枣树下，看着天上的云，忽然问。
“不知道。”李清衍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你想知道吗？”
“不想。”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远处的山峦，“知道了，就会怕。怕了，就会浪费现在。”
“你现在不浪费吗？”
“不浪费。”他看着她，“每一刻都在过。每一刻都和你在一起。不浪费。”
李梓芸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认识你开始。”
“那你以前不认识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他想了想，“以前我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觉得说话没用，不如做事。”
“现在呢？”
“现在——”他握紧她的手，“现在觉得说话有用。因为有人听。”
这一年秋天，李念又来了。
他每年都来，有时候春天来，有时候秋天来，有时候冬天来。每次来，他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新茶、点心、水果、药材、布匹、书籍。每次来，他都说：“爹，娘，跟我回去吧。”每次来，李清衍都说：“我们在这里住得很好。”每次来，李念都说：“那我下次再来。”
这一次，李念带来一个人——他的儿子，李清衍和李梓芸的孙子。
孩子叫李慕，今年五岁。长得像李念，但眼睛像林婉清。他很聪明，也很调皮，一进院子就到处跑，摸摸这里，碰碰那里，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爷爷！奶奶！”他跑过来，扑进李梓芸的怀里。
李梓芸抱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好孩子。好孩子。”
“奶奶，您为什么哭？”
“奶奶高兴。”
“高兴为什么要哭？”
“因为——”李梓芸擦了擦眼泪，“高兴到极点，就会哭。”
李慕不太明白，但他没有追问。他只是从李梓芸怀里挣脱出来，跑到李清衍面前，仰着头看他。
“爷爷，您就是那个李丞相吗？”
李清衍愣了一下。
“你知道李丞相？”
“知道！学堂里的先生说过。李丞相是大周朝最厉害的人！他改革了科举，创办了学堂，建立了医馆和养老院，让大周朝变得强大起来！”
“先生还说，李丞相十八岁就中了探花，是最年轻的探花！还当上了丞相，是最年轻的丞相！李丞相做了很多很多好事，百姓们都很感激他！”
李清衍蹲下来，看着孙子亮晶晶的眼睛。
“那你觉得，李丞相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好人！”李慕毫不犹豫地说，“天底下最好的人！”
李清衍笑了。
“你说得对。李丞相是个好人。但天底下最好的人，不是他。”
“那是谁？”
“是——”李清衍看着远处的天空，“是千千万万和他一起做事的人。没有他们，他什么都做不成。”
李慕不太明白，但他记住了。因为他知道，爷爷说的话，都是对的。
李念在村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他帮父亲劈柴、挑水、修房子，帮母亲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他像小时候一样，睡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盖着薄薄的棉被，吃着粗茶淡饭。但他觉得很踏实，很安心。因为这是他的家，他出生的地方，他爹娘住的地方。
临走前，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已经很高了，枝叶很茂密，秋天的时候结满了枣子，又红又大，又甜又脆。
“爹，娘，我走了。”
“好。”李清衍站在门口，看着他。
“保重。”
“你也是。”
“明年我还来。”
“好。明年我们还在这里。”
李念翻身上马，勒转马头，朝村口走去。李慕骑在他前面，回过头来，朝李清衍和李梓芸挥手。
“爷爷！奶奶！再见！”
“再见！”李梓芸挥着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念骑着马，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李梓芸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哭了很久。
“别哭了。”李清衍搂住她的肩膀，“他们还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明年。”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看着远处的天空，“这里是他们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