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之后，李清衍在院子里堆了一个雪人。
雪人不大，和他膝盖差不多高。他用两个黑炭做眼睛，用一根胡萝卜做鼻子，用一把枯草做头发。雪人看起来傻傻的，但很可爱。
“你多大了，还堆雪人？”李梓芸站在门口，看着他，笑着说。
“多大了不能堆雪人？”李清衍蹲在雪人旁边，认真地调整胡萝卜的角度，“我小时候没堆过雪人，现在补上。”
“你小时候没堆过雪人？”
“没有。小时候没人陪我堆。长大了觉得堆雪人是小孩子做的事，不好意思堆。现在想通了，不管别人怎么看，想堆就堆。”
李梓芸走过来，蹲在他旁边，帮他把枯草插得更整齐一些。
“你说得对。想堆就堆。管别人怎么看。”
两人蹲在雪人旁边，像两个孩子。
“李清衍，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李梓芸忽然问。
“小时候？”李清衍想了想，“小时候很乖。很听话。不让大人操心。”
“然后呢？”
“然后长大了。长大了就不乖了。不听话了。让大人操心了。”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那个雪人，“因为长大了，才知道小时候的乖、听话、不让大人操心，不是因为我真的乖、真的听话、真的不让大人操心。是因为我怕。怕被骂，怕被打，怕被抛弃。”
李梓芸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你也是？”
“嗯。小时候在宫里，我也是很乖、很听话、不让父皇操心。因为我知道，我不乖、不听话、让父皇操心，父皇就不喜欢我了。不喜欢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呢？”李清衍问。
“后来我遇到了你。”李梓芸看着他，“遇到了你，我就不怕了。不怕被骂，不怕被打，不怕被抛弃。因为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我身边。”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笑了，“你在我身边已经很久了。久到我都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从上一个世界，也许是从上上一个世界，也许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我们第一次相遇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不记得了。”她摇摇头，“太久了。久到记忆都模糊了。但我记得你。不管过了多久，不管换了多少个世界，我都记得你。”
李清衍的眼眶红了。
“李梓芸，你知道吗，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现在会了。”
“为什么？”
“因为——”她握住他的手，“现在不说，以后可能没机会了。”
“不会的。”李清衍握紧她的手，“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很多很多时间。在这个世界，在下一个世界，在下下一个世界。我们都有时间。”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不管在哪个世界，我都会找到你。就像你找到我一样。”
雪人在阳光下慢慢融化了。
先是胡萝卜掉了，然后是黑炭掉了，然后是枯草掉了，最后整座雪人变成了一摊水，渗进了土里。
李清衍看着那摊水，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李梓芸问。
“雪人化了。”
“雪人本来就是会化的。”
“我知道。但还是舍不得。”
“舍不得就再堆一个。”
“好。”
他们又堆了一个雪人。比上一个更大，更结实。用更好的炭做眼睛，用更直的胡萝卜做鼻子，用更绿的枯草做头发。雪人站在院子里，像一个沉默的卫士，守护着这间小小的屋子。
“这个能撑多久？”李梓芸问。
“几天吧。”
“几天之后呢？”
“再堆。”
“一直堆？”
“一直堆。堆到春天来了，雪化了，堆不了了为止。”
“然后呢？”
“然后——”李清衍看着远处的山峦，“然后等冬天再来。再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