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的日子，像村前那条小河，缓慢而安静地流淌着。
春天，他们在院子里种菜。李梓芸负责翻土，李清衍负责播种。她干起活来比他还利索，一锄头下去，能翻出一大片土。他跟在后面，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土里，像在批阅奏折一样认真。
“你种得太慢了。”李梓芸擦了一把汗，笑着说他。
“慢工出细活。”李清衍头也不抬，“种菜和治国一样，急不得。”
“种菜和治国能一样吗？”
“一样。都是把种子埋进土里，浇水、施肥、除草，然后等它发芽、长大、结果。急不得，也懒不得。”
李梓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你现在不治国了，改种菜了。感觉怎么样？”
“感觉——”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峦，“踏实。”
“踏实？”
“对。以前治国，总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看不见边，摸不着底。有时候会想，我做这些，真的有用吗？真的能改变什么吗？现在种菜不一样。种子埋下去，过几天发芽了，再过几天长叶了，再过几天结果了。看得见，摸得着。心里踏实。”
李梓芸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把剩下的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土里。
“你说得对。治国太大了，大得让人心虚。种菜刚刚好，小得让人安心。”
夏天，枣树开花了。小小的黄花，藏在绿叶中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但花香很浓，整个院子都是甜的。
李梓芸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枣树下做针线。她在缝一件衣裳，是给李念的。虽然李念不在身边，但她每个月都会做一件衣裳，托人送到京城去。
“你说，念儿在京城怎么样？”她一边缝一边问。
“应该不错。”李清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太子太傅是周明远，那个人我了解，有本事，有良心，不会亏待念儿。”
“可是念儿才十二岁。”
“十二岁不小了。我十二岁的时候，已经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了。”
“你那是没办法。念儿有办法，为什么要让他受苦？”
“不是受苦。”李清衍放下书，看着她，“是历练。没有历练，就长不大。长不大，就当不好皇帝。”
李梓芸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没有历练，就长不大。”她低下头，继续缝衣裳，“但我还是想他。”
“我也想。”李清衍握住她的手，“但我们不能回去。回去了，他就永远长不大。”
李梓芸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正在缝的衣裳上。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他。”
秋天，菜园里的菜都熟了。萝卜、白菜、茄子、豆角，满满当当的，够他们吃一整个冬天。
李清衍把多余的菜拿到集市上去卖。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挑着一担菜，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看起来和普通的农夫没什么两样。
没有人认出他。没有人知道，这个挑着菜担子的年轻人，就是十年前那个叱咤风云、权倾朝野的李丞相。
“这菜怎么卖？”一个老妇人走过来，翻看着他的菜。
“萝卜两文钱一斤，白菜一文五一斤，茄子三文钱一斤，豆角两文五一斤。”
“太贵了。便宜点。”
“大娘，这是自家种的，没用化肥，没用农药，比集市上那些好吃多了。您买回去尝尝，不好吃不要钱。”
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买了两个萝卜、三棵白菜、一把豆角。
“小伙子，你说话不像种地的。”老妇人付了钱，看着他，“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以前——”李清衍笑了笑，“以前在城里做点小生意。”
“怪不得。城里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老妇人提着菜走了。
李清衍站在集市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很平静。十年前，他站在朝堂上，面对的是文武百官、各国使臣，说一句话能让天下震动。十年后，他站在集市上，面对的是买菜的大娘、卖肉的大叔、讨价还价的小媳妇，说一句话只能换来几文钱。
但他不觉得失落。因为他知道，这才是生活。朝堂上的日子，是生存。集市上的日子，是生活。生存是为了活着，生活是为了活得有意思。他活了三十多年，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冬天，下雪了。
京城的雪下得很大，村庄的雪也下得很大。一夜之间，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
李清衍和李梓芸坐在屋里，烧着炭火，喝着热茶，看着窗外的雪。
“好大的雪。”李梓芸说。
“是啊。好大的雪。”
“你说，京城也下雪了吗？”
“下了。”
“念儿会不会冷？”
“不会。宫里不缺炭火。”
“那他会不会想我们？”
“会。”
李梓芸沉默了一会儿。
“李清衍，我们是不是太自私了？”
“哪里自私？”
“把念儿一个人留在京城，我们自己跑来这里享清福。”
李清衍放下茶杯，看着她。
“皇上，念儿不是一个人。他有周明远，有政务院的大臣们，有宫里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太监宫女们。他不是一个人。”
“可是他没有爹娘在身边。”
“他有的。只是不在眼前。”李清衍握住她的手，“皇上，我们离开京城，不是为了享清福。是为了让念儿长大。我们在他身边，他永远是个孩子。我们不在他身边，他才会学着做大人。”
李梓芸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但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他。”
“那就好好活着。活得久一点。等他长大了，等他当了皇帝，等他不需要我们了，我们再去找他。到那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再也不分开。”
李梓芸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