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岔道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大楼前。楼没牌子,门也没字,只有一扇铁门缓缓滑开,像张嘴把车吞了进去。
张羽被拽下车时,脚底还踩着那双磨破口的球鞋。他想说“你们能不能轻点”,但话到嘴边改成了:“我鞋要报销吗?”
没人理他。
两名特工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往里走,走廊灯光惨白,照得人脸发青。墙是水泥的,地是水磨石的,连通风口都焊着铁栅栏。他瞄了一眼头顶的摄像头——圆形,黑色,镜头会转。
“你们这不像政府单位,”他说,“倒像精神病院后勤部。”
玄风走在前面,没回头,只说:“你有意见可以写信。”
“寄哪儿?‘特管局信访办’?还是直接投递到你们监控系统后台?”
还是没人答。
审讯室比他想象中小。一张金属桌,两把椅子,一面单向镜。墙上没钟,桌上没笔,只有个平板电脑扣着放,旁边立着个信号屏蔽器,绿灯一闪一闪,跟呼吸似的。
他被按在椅子上,手环还在手腕上箍着,冰凉贴肉。他试着动了动手腕,纹丝不动,就跟焊死了一样。
“行吧。”他靠进椅背,抬头看灯,“这灯挺狠,照得我眼袋都能当茶壶嘴了。你们是不是专门挑这种灯,好让人犯困、流泪、精神崩溃?建议加点BGM,来首《命运交响曲》什么的,氛围更到位。”
玄风坐到对面,面无表情打开平板,调出一段视频。画面晃动,像素低,但能看清:张羽在夜市小巷狂奔,身后一道红光擦肩而过,炸在墙上,瓷砖碎了一地。
“认得吗?”玄风问。
“认得,”张羽说,“这是我昨天逃命的实况录像,拍得还挺有动感。”
“那个红裙女子,是谁?”
“不知道。可能是广场舞领队,追我是因为我不肯加入她们老年团?”
玄风手指一划,换到另一段:张羽躲在便利店玻璃后,用手机反拍公交站台,抓到穿黑夹克的男人。
“你很警觉。”玄风说。
“那当然,我每天上下班都要穿过三个城中村,不警觉早被人贩子打包卖去当游戏代练了。”
“你抓捕我们的外围人员,是在试探我们?”
“我那是正当防卫!他站那儿跟个电线杆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再说了,你们跟踪我在先,违反《民法典》第一千零三十二条,侵犯公民隐私权,我抓你是合法维权。”
玄风盯着他,眼神像在扫描仪底下过一遍。
“你最近三天,出现在七个异常事件半径内。”他说,“能量波动峰值与你移动轨迹高度重合。这不是巧合。”
“啥波动?”张羽皱眉,“我最近唯一波动的是工资条——六千二变四千七,心电图都快画不出来了。”
“别装傻。”
“我没装。你们说我有能量,那是什么能量?生物电?怨气值?还是我最近泡面吃太多产生的碳排放?”
玄风没接这话。他关掉视频,调出一张图表:几条彩色曲线在屏幕上跳,其中一条红线特别高,在张羽出现的时间点猛地蹿起。
“这是灵能监测网的数据。”他说,“普通人背景值在0.3以下。你最高达到过8.7。”
“哦。”张羽点头,“那你们得查查是不是设备坏了。我家楼下早点摊油条锅每天都冒蓝火,说不定是电磁干扰。”
“我们排除了所有外部干扰源。”
“那就排除我呗。我不是什么危险分子,我连蚂蚁都不敢踩,怕踩出冤魂来找我算账。”
玄风沉默了几秒,忽然换了个问题:“你感觉到了什么?”
“啥?”
“最近有没有异常感觉?比如头痛、耳鸣、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张羽愣了一下。
其实……有。
昨晚跑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眼角余光扫到巷子尽头,好像站着个人影,穿古装,脸模糊,手里提着一把长刀。可等他定睛,人就没了。
还有今天早上醒来,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里,天上没太阳,只有个月亮,血红的,大得离谱。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承认自己有问题。
于是他摇头:“没有。就是累。社畜都这样,凌晨三点改PPT,早上八点打卡,晚上还得被红裙女人追着打,谁不头大?”
玄风盯着他,手指轻轻敲了下桌面。
“你说你不认识那个女人。”
“不认识。”
“但她 targeting 你。”
“可能她看我长得像她前男友?或者我踩了她家狗?谁知道呢。”
“你知道‘青丘’这个名字吗?”
张羽眼皮跳了跳。
他知道。
那个红裙女人攻击他时,嘴里嘀咕了一句:“不配活着的东西,也敢踏足现世?”
然后她冷笑:“九尾血脉不容玷污。”
九尾……狐?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现在,玄风居然提了“青丘”。
他装傻到底:“青丘?动物园新展区?还是哪个网红打卡地?”
玄风终于从平板上抬起头,直视他眼睛:“张羽,你七岁那年,在孤儿院后院埋过一个铁盒。”
张羽心跳漏了一拍。
“里面三颗玻璃弹珠,一张画满笑脸的纸条。你说那是‘未来的自己’给现在的礼物。这事没人知道。”
张羽喉咙发干。
他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他蹲在梧桐树下挖坑,一边挖一边自言自语:“等我长大了,一定要买辆摩托车,天天兜风。”
他还把最喜欢的弹珠全埋了进去,说“现在的我留给未来的我”。
后来院长问他挖啥,他摇头不说。这事……真没人知道。
可玄风知道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发出刺耳声:“你们监视我从小到大?!”
“我们只是调查。”玄风语气不变,“你身上有太多无法解释的关联点。你不配合,只会让我们更怀疑你。”
“所以你们就这么抓人?不讲程序,不上法庭,直接关小黑屋审问?你们特管局是地下组织吧?”
“你已经被正式立案监管。”玄风说,“编号T-7392,三级潜在威胁目标。你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在记录中。”
“我操!”张羽一拳砸在桌上,“我就一穷屌丝,房租都交不起,哪来的威胁?你们是不是搞反了?应该去查那些半夜爬楼顶画符的,或者在坟地开直播蹦迪的!”
“他们都在监控中。”玄风说,“而你是变量。”
“变你祖宗。”
他喘了口气,重新坐下,揉了揉太阳穴。脑袋确实有点疼,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慢慢钻。
“你们到底想听我说啥?”他声音低下来,“说我认识神仙?说我体内封印着魔王?说我其实是外星人派来毁灭地球的先遣队员?要不我编个故事给你们听听?保证比网文还精彩。”
玄风没笑。
他关掉平板,合上盖子,站起身。
“你可以继续否认。”他说,“但数据不会说谎。你的行为模式正在变化。从被动逃避,到主动反击,再到质疑权威——这是高危个体觉醒前的典型征兆。”
“所以你们怕我觉醒?”
“我们怕你失控。”
“我又不是核电站。”
“有些人一旦失控,比核爆还危险。”
张羽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们是不是看过太多电影?总觉得主角一觉醒就要毁天灭地?我告诉你,我最大的梦想是找个双休工作,按时下班,周末去公园喂鸽子。你们要是把我逼急了,我顶多去你们门口拉横幅——‘还我人权,退我社保’!”
玄风没说话。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顿了顿。
“你暂时不会离开这里。”他说,“我们会继续观察。如果你想起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异常,可以按桌上的呼叫钮。”
说完,他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锁上。
张羽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头顶的灯照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遮了遮,发现手环边缘有点发烫,像是在充能。
他低头看着那玩意儿,忽然觉得荒唐。
昨天他还因为外卖凉了投诉商家,今天就被当成潜在世界末日制造者关在这儿。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玄风的话。
“你感觉到了什么?”
他确实感觉到了。
不只是头痛。
还有种奇怪的空荡感,像心里缺了一块,又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蠕动,随时要破土而出。
他不想信。
他只想做个普通人。
可问题是——
普通人会被特管局抓来审问吗?
普通人会被红裙女人追杀吗?
普通人的童年秘密,会被一群穿黑衣服的家伙翻出来当证据吗?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忽然说:“喂,我能点外卖吗?我饿了。你们总不能让我饿死在这儿吧?至少给我来份蛋炒饭,不要葱。”
没人回应。
他叹了口气,抬手按了下桌上的红色按钮。
滴滴两声。
五分钟后,门开了条缝,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次性餐盒。
“饭。”他说完就走。
张羽接过盒子,打开——白米饭,一块看不出是什么肉的菜,半片生菜叶子耷拉着,像刚从垃圾桶捞出来的。
他用筷子戳了戳,说:“这比我公司食堂的还差。”
没人回答。
他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肚子是饿,但吃不下。
他重新靠回椅背,盯着手环发呆。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他忽然想起玄风说的那句话:
“你开始反抗了……这意味着你从被动转为主动——对我们来说,这是危险信号。”
他咧了下嘴。
“所以……我不反抗,就是良民;一反抗,就成了威胁?”
“这逻辑真他妈绝了。”
他抬起手腕,看着那圈金属。
“你们说我会失控……”
“可我现在最想失控的,是冲出去把你们食堂大师傅揍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