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站在电线杆旁边,手还撑在裤兜里,指尖碰着手机冰凉的边角。他盯着对面那栋楼的檐口,刚才确实有个影子,黑的,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根插在屋顶的铁钉。可等他眨眼再看,啥都没了。连风都没起。
他喘得有点久,胸口闷,腿也发酸。刚才是真拼了命在跑,从巷子到夜市,从夜市又绕回老街区,鞋底都快磨穿。他低头看了眼左脚球鞋,外侧边缘已经翻了个小口,灰扑扑的线头翘着,跟个倔强的感叹号似的。
“我靠……”他低声骂,“这双才买三个月。”
他不是心疼钱——虽然六千二的工资扣完税只剩四千七这事让他每晚睡前都要念叨一遍——他是觉得荒唐。昨天他还因为外卖迟到十五分钟给平台打了差评,今天就得在小巷子里被红裙女人追着打,还得提防楼顶上神出鬼没的黑影。
“我不是魔王。”他对着空气说,“我是社畜。”
话音刚落,他忽然眯起眼。
不对劲。
从他逃出那条死胡同开始,每次拐弯,每次停下喘气,总觉得有东西黏在背上,不重,但甩不掉。一开始以为是青丘还在盯他,可她要是真能瞬移堵路,早动手了,没必要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而且……刚才她在夜市那一击没出全力。那道红光,像是试探,不是杀招。
“有人在看。”他喃喃。
不是青丘。
是另一拨人。
他慢慢直起身,假装活动肩膀,眼角却借着路边便利店玻璃的反光扫了一圈。街道不算亮,几盏路灯坏了,地面斑驳。两个老头在下象棋,塑料凳子嘎吱响;一对情侣抱着奶茶走过,女生笑出声;远处垃圾桶边蹲着只野猫,正扒拉塑料袋。
一切正常。
但他不信。
他往前走了几步,故意放慢脚步,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屏幕亮起,电量49%,时间7:45。他拇指滑了一下,打开相机,镜头朝后,不动声色地扫过身后街道。
画面里没人尾随。
可就在他准备收起手机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便利店招牌灯箱的金属边框上,映出一道模糊的人影,站在二十米外的公交站台广告牌后,穿着深色衣服,帽子压得很低。
那人没动。
也没看手机,没抽烟,没东张西望。就那么站着,像在等车,却又不像。
张羽心跳快了半拍。
他继续走,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两边是老式居民楼,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衣服。他走到一半,突然一个急转身,冲回原路,贴着墙根猫腰靠近公交站台。
那人还在。
张羽猛地扑过去,一把扯下对方帽子,同时拽住衣领往下一拉——
黑色夹克领口内侧,一枚银灰色徽章一闪而过。
上面刻着三个字:特管局。
“我操!”张羽脱口而出,“你们局是不是专门盯着我这种交社保的良民?”
对方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脸型瘦长,眼神躲闪,被按在广告牌上也不挣扎,只是闭嘴不答。
“说话啊!”张羽用力晃他,“你跟踪我多久了?刚才楼顶那个是不是你同伙?你们想干嘛?抓我去当实验品?还是嫌我垃圾分类投错了桶要罚款?”
男人依旧沉默。
张羽盯着他眼睛,忽然冷笑:“你不说是吧?行,我现在就打110,就说我在街头被人非法拘禁,顺便把你的工作证拍下来发微博,标题我都想好了——《震惊!特管局便衣竟在市区秘密监视普通市民》!配图用你这张生无可恋的脸,流量稳了。”
男人眼皮跳了跳。
张羽松开手,往后退半步,掏出手机解锁,动作夸张地对准对方脸:“来,笑一个,给你留个全貌。”
“别拍。”男人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们只是执行任务。”
“任务?”张羽嗤笑,“什么任务?观察社恐青年如何逃避社交?还是记录普通人一天吃几顿泡面?”
“你不是普通人。”男人说,“你身上有异常能量波动,持续三天未消。我们接到指令,必须监控。”
“异常能量?”张羽指自己鼻子,“我昨天吃了两包辣条,是不是这个?”
男人没接话,只低声说:“你最好配合。否则接下来来的,不会是我这种外围人员。”
“哦,意思是还有更狠的?”张羽摊手,“那正好,让我见识见识你们特管局的执法流程——先偷窥,再恐吓,最后强行带走?挺专业啊。”
他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轻微的踩瓦声。
不是风。
也不是猫。
是人。
他猛地抬头。
三道黑影从两侧屋顶跃下,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为首那人身材高挑,一身黑色特工制服,肩线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张羽一看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
这不像便衣,这像领导。
“张羽。”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水泥地,“编号T-7392,你已被列为三级潜在威胁目标,现依法实施羁押调查。”
“等等。”张羽举手,“谁给我编的号?我都不知道我有工号!你们特管局招人也不通知我一声?”
“这不是招聘。”那人说,“这是管控。”
“管控个屁!”张羽后退一步,“我就一无业游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来的威胁?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前面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疯子你们不管,反倒来抓我?”
“青丘的行为已在监控中。”那人淡淡道,“她的行动轨迹、能量输出、语言模式均已记录。而你,是事件核心变量。”
“我变你大爷。”张羽火气上来,“我就是个被追杀的倒霉蛋!你们不去抓行凶者,倒来抓受害者?你们这局是反着办案吧?”
他越说越气,正要继续骂,那黑衣人忽然抬手。
两名特工立刻上前,动作利落,一人抓住他手臂往背后一拧,另一人迅速给他戴上一副金属手环。那玩意儿冰凉,一扣上就自动收紧,发出轻微“咔”的一声,像是锁死了。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张羽挣扎,“我要投诉!我要找律师!我还有亲戚!……好吧我没亲戚,但我有房东!他最烦租客出事影响房价!”
没人理他。
黑衣人——后来他知道这人叫玄风——只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巷口。一辆黑色无窗车辆静静停在那里,没有车牌,车身漆黑得能吸光。
张羽被推着往前走,脚底拖在地上,鞋跟刮出两道灰印。
“你们不能这样!”他还在喊,“我还没签任何文件!你们连传唤证都没有!程序正义呢?法律尊严呢?我的人权呢?”
“你的身份尚未确认。”玄风走在前面,背影笔挺,“但在结果出来前,你必须接受监管。这是规定。”
“规定个鬼!”张羽怒吼,“你们连问都不问,直接上铐,这叫监管?这叫绑架!”
他拼命扭头,想记住这条路的样子。左边是家关门的理发店,招牌灯坏了半边,右边是家24小时便利店,门口摆着关东煮锅,热气腾腾。几个高中生模样的孩子在买饮料,笑声清脆。
他多想冲过去混进去,大喊“救命”,可他知道没用。这些人看不见真相,也不会信他。
他被塞进车后座,手环还在发凉,像是往骨头里渗寒气。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内没有窗户,只有顶灯惨白地照着,座椅是硬的,像审讯椅。
玄风坐进副驾,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为什么选今晚动手吗?”他问。
“因为你们终于找到我了?”张羽冷笑。
“因为你开始反抗了。”玄风说,“前三天你只是逃。昨晚你开始怀疑。今天你主动抓捕我们的监视员。这意味着你从被动转为主动——对我们来说,这是危险信号。”
“所以你们怕我觉醒?”张羽翻白眼,“醒什么?醒来看你们这群穿黑衣服的围成一圈说我有病?”
“我们不怕你觉醒。”玄风声音平静,“我们怕你失控。”
车启动了,平稳驶出小巷。
张羽靠在椅背上,看着顶灯,忽然笑了。
“你们真有意思。”他说,“一边说我是威胁,一边又不说我到底威胁了谁。一边派人盯着我,一边又不告诉我为什么。你们特管局是靠猜谜发工资的吗?”
没人回答。
他也不指望回答。
他只是不想认命。
他盯着手环,试着扭了扭手腕,纹丝不动。又用指甲抠边缘,金属太滑,一点缝都没有。
“这玩意儿充电吗?”他问,“要是没电了,是不是我就自由了?”
依然没人理他。
他叹了口气,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青丘的红裙,玄风的眼神,楼顶的黑影,便利店玻璃里的倒影。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这一切不会无缘无故发生。
但他更知道,现在吵没用,骂没用,装可怜更没用。这些人不吃这套。
他得活着。
活到搞清楚这一切为止。
车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盏盏掠过,像流星划进黑暗。
他睁开眼,最后一句轻声说出:
“下次见面,老子一定要带录音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