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拐过街角,脚步比刚才快了半分。太阳已经压到楼顶,光线斜着扫过他的裤脚,影子拖得老长。他没再回头——不是不怕了,是觉得回头看也没用。那股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细线拴在后颈上,轻轻扯着,不疼,但让人没法放松。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下午三点二十一分。信号满格,电量78%,屏幕边缘有道裂痕,是从前摔的。他把它塞回口袋,手插进去时发现指尖有点凉。风吹得挺大,卷着路边的塑料袋打转,还有一片枯叶卡在栏杆缝里,一颤一颤的。
就在他准备抬脚继续走的时候,前面路灯底下多了个东西。
一只白毛兽。
它蹲在灯柱旁,体型跟中型犬差不多,通体雪白,毛发顺滑得不像现实里的动物。耳朵尖长,尾巴蓬松,眼睛是淡金色的,正看着他。没有叫,没有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摆错地方的石雕。
张羽愣了一下,脚步停住。
“哪儿来的?”他小声嘀咕,“这年头还有人养狐狸?还是狗?等等……你到底是啥?”
那东西没反应。
他左右看了看。街上人不多,两个大妈拎着菜篮子从对面走过,其中一个朝这边瞥了一眼,又低头说话去了。没人停下,没人惊讶,仿佛那只白毛兽本就该在那里。
可他知道不对劲。
昨天之前,这条路上连只野猫都少见。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心想: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房租还没交,泡面只剩三包,真惹出点事警察来了还得写笔录,耽误我睡觉。
于是他转身,打算绕路。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你走得掉吗?”
声音不高,语气平和,像是熟人打招呼。张羽猛地回头,差点扭到脖子。
刚才那只白毛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白色长袍的男人,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面容清俊,约莫四十来岁,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好像在哪本书里见过——那种主角还没开窍时总爱搭理的神秘高人。
“你谁啊?”张羽皱眉,“刚才是你变的?”
“是我。”男人点头,“我叫白泽。”
“哦。”张羽应了一声,没接话茬,只盯着他看。三秒后,他抬手看了看表,“行了,我知道你是来拍短视频的, cosplay 道士也好、神仙也罢,我不拦你。但麻烦让让道,我要回家。”
他说完就想走。
白泽没动,只是轻轻开口:“张羽,你身份不简单,是时候回去了。”
张羽脚步一顿。
“哈?”他笑了一声,回头看他,“什么身份?我身份证在钱包里,你要看我还能借你复印一份。至于‘回去’?回哪儿去?我租的房子就在前面两条街,我没忘路。”
“不是那个家。”白泽依旧站着,语气没起波澜,“我说的是你本来该在的地方。”
“我本来该在的地方?”张羽重复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累。这一天过得够玄乎了,先是冰箱上的符号,然后是电视背后的刻痕,现在又冒出个自称白泽的白衣男说他“身份不简单”。“你们一个个是不是串通好的?昨天院长吞吞吐吐,今天你在这儿神神叨叨。我告诉你,我是个普通人,二十岁,孤儿院出身,高中毕业就打工,没背景没靠山,连医保都是自己缴的。你要非说我有什么特别,那就是我泡面能吃出八种口味搭配方案。”
他说完又要走。
这次白泽没说话,只淡淡道:“你七岁那年,在孤儿院后院的梧桐树下埋过一只铁盒,里面装着三颗玻璃弹珠和一张画满笑脸的纸条。你说那是‘未来的自己’给现在的礼物。”
张羽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地上。
风刮过来,吹乱了他的刘海,但他一动不动。
几秒钟过去,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嬉皮笑脸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绷紧的表情。
“你说什么?”他声音低了些。
“我说的事,没人知道。”白泽看着他,“连老院长都没问过你。你当时特意挑了个下雨天挖坑,怕别人看见。后来连续三天跑去树下看有没有人动过土,直到确认一切如常才安心。”
张羽喉咙动了一下。
这事……确实只有他自己记得。
他甚至不确定那铁盒还在不在。孤儿院几年前翻修过院子,那棵梧桐也被砍掉一半枝干。可这个细节,连他做梦都很少梦到。
而现在,一个刚变成人的白毛怪,随口就说出来了。
“你怎么会知道?”他问,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的远不止这些。”白泽往前走了一步,仍没逼近,只是站得更稳了些,“你还记得你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火里,脚下是无数跪拜的身影?醒来之后害怕得不敢关灯,连续一周睡在院长房间门口的小毯子上?”
张羽没说话。
他想反驳,想说“瞎猜的吧你也太会编了”,可话到嘴边,却卡住了。
因为那梦……是真的。
而且从没跟任何人提过。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被人偷看过。
或者,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人。
“你到底是谁?”他终于问出口,语气不再轻佻,而是带着戒备,“为什么盯上我?那些符号……是不是你刻的?”
“我不是盯你。”白泽摇头,“我只是等你长大。等你活到这一天。”
“等我干嘛?参加颁奖典礼?还是集体回忆童年?”张羽冷笑,“告诉你,我对什么前世今生、宿命轮回一点兴趣都没有。我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吃得起外卖,交得起房租,冬天有暖气,夏天不断电。这就够了。”
“可你已经没办法继续平凡了。”白泽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不容回避,“你感觉到的注视,不是错觉。你家里的符号,也不是恶作剧。它们是一种召唤,也是一种标记。有人在找你,也有人在试探你。而你现在站的地方,早已不是单纯的街道。”
张羽听得头皮发麻。
他想逃,想拔腿就跑,告诉自己这人疯了,他也疯了才会听下去。可双脚像灌了铅,动不了。
“所以呢?”他咬牙,“你就突然冒出来,告诉我这些?指望我感动得当场认祖归宗?还是立刻跟你走,去拯救世界?别搞笑了。我连小区物业都搞不定,怎么搞定你们那个‘本来该在的地方’?”
“我不指望你现在就信。”白泽说,“但我必须出现。因为你已经开始被影响了。你的记忆在松动,感知在恢复。再过几天,会有更多人找上门。他们不会像我这样温和。”
“比如呢?”张羽忍不住问。
“比如不信你会乖乖配合的人。”白泽看着他,“他们会逼你记起一切,用你能想到、也能想不到的方式。”
张羽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下:“听上去你倒像个好人。可惜啊,我从小到大听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越是说得像回事的,越不能信。”
他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所以,谢谢你提供免费心理咨询服务。但我现在要回家,检查一下门锁有没有被动过,顺便看看冰箱上的字有没有继续长。如果你还想演完这场戏,建议改天换个地方,比如漫展门口,那儿观众多。”
他说完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
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意却没传进心里。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加快脚步。他怕一跑,就等于承认自己怕了。
就在他即将走出路口时,白泽的声音再次响起,不急不缓:
“你小时候埋下的那张纸条上,最后一句话写的是——‘希望长大后的我,还记得今天有多开心。’”
张羽的脚步彻底停住。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白泽,手指攥紧了衣兜边缘。
那句话……他早忘了。
真的忘了。
可现在,它被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进记忆深处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有些发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白泽站在原地,白衣飘动,神情未变。
“我想带你回去。”他说,“回到你本该认识的世界。”
“可我不想回去。”张羽低声说。
“但你已经没有选择了。”白泽看着他,“因为你从来就没真正离开过。”
张羽没再说话。
他站在街角,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白泽脚边。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五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进旁边的垃圾桶。
远处一辆公交车驶过,刹车声刺耳。
城市依旧喧嚣,行人来往,无人注意到这一幕。
张羽盯着白泽,眼神里有困惑,有警惕,也有那么一丝藏不住的动摇。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变了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