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我就听见竹篓底下那本《江湖风云录》在硌我后背。昨晚睡觉前把它塞进去,是怕被人翻到——这破书要是被宗主看见,我非得解释半天为啥一个连卦象都看不懂的小师妹,能随口说出“南离使团三日后困于青石岭”这种话。
可现在它不光硌人,还像块烧红的铁片,烫得我心里直哆嗦。
昨夜扔进猪食桶的纸条,今早又被小童从里头扒拉出来,拍在我房门口:“师父说,测字别出丑,是提醒,不是玩笑。”
我盯着那皱巴巴的纸,心想:老家伙这是收网了?昨儿还让我自由发挥,今儿就逼我正经干活,合着装傻也有保质期?
讲经堂的锣比昨天早敲了半刻钟,我拎着空竹篓往外跑,心里盘算着三条路:
一是继续胡扯,说“我梦见驴飞过屋顶”,反正已经蠢出名声;
二是干脆认怂,说我昨夜受惊,今日头晕眼花没法卜;
三是……赌一把真预言,拿书里的剧情当底牌,搏个“天赋异禀”的名头。
第一条太危险,装傻装久了突然变聪明,谁信?
第二条更不行,我刚求来藏经阁打扫的差事,不能第一天就撂挑子。
那就只剩第三条——豁出去,干票大的。
讲经堂还是那副破麻将桌的模样,灰袍弟子站成两排,见我来了,纷纷往边上挪。有个眼熟的小道士低声嘀咕:“就是她,昨天说要下桂花雨的那位。”
旁边人笑出声:“巧了,我家后院桂花树刚发芽,要不要现在就搬来接雨?”
我假装听不见,低头抠指甲。心说你们先笑,等会儿看谁笑到最后。
宗主准时出现,拂尘一甩,全场安静。他没坐高台,而是站在卦盘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我身上。
“今日测字。”他声音不高,“抽签定题,现场解象,不得推诿。”
说着,一个小童捧出个木匣,里头插着十几根竹签,每根刻一个篆字。我盯着那盒子,心里叫苦:完蛋,我不认识篆字啊!《江湖风云录》里可没教这个!
宗主点名:“云鹿,你昨日言辞荒诞,今日便由你先来。”
我脚底一滑,差点跪下去。这是明摆着要验我成色啊!
全场目光齐刷刷射来,有几个弟子已经开始憋笑。我咬牙上前,手伸进匣子里乱摸一通,抽出一根最短的,举起来一看——上面画着个歪七扭八的“驿”字,像极了我床底下那张保命口诀的笔迹。
我心头一跳:这字我见过!《江湖风云录》第37页写着:“南离使团奉诏入京,途经青石岭,遇暴雨三日不得行,驿马疲敝,文书尽湿。”
我捏着签子,手心冒汗,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我在冥想”的高深模样。闭眼,深呼吸,模仿宗主昨天占卜时的姿势,手指在空中虚划两下,缓缓开口:
“此字含‘驿路中断’之象,三日内必有贵人行于道,遇天时不利,车马困于山隘,非人力可阻。”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外门弟子冲进来,抱拳急报:“禀宗主!南离国使团已启程,预计明晚抵青石岭,特来通报沿途安危!”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好家伙,她才说完,人就来了?”
“这不是碰巧吧?总不能连使团行程都能算准?”
“可她连字都认不全,咋解得这么准?”
我低着头,眼角余光瞥见宗主盯着我,眼神变了。不再是昨天那种“这丫头蠢得可爱”的宽容,而是带着审视,像在看一块突然发光的石头。
他缓步走来,拂尘轻抬,示意我继续。
我脑子飞转,赶紧补刀:“另有一象……西南风起,云聚如墨,恐有雷雨夹道,宜缓行避险。”
这话一出,连报信弟子都愣了:“巧了!我们刚收到消息,青石岭近日多雾,山路湿滑,已有商队折返。”
宗主终于开口:“你……如何得知?”
我立刻跪下,声音发颤:“弟子不知……只是昨夜梦中,似有仙人执笔,在空中写了个‘驿’字,又画了一条蜿蜒山路,尽头风雨交加……醒来心中不安,便记下了。”
我边说边在心里默念:对不起我娘,这次不能说是你腌菜准了,得升个级,改成仙人托梦。
宗主没让我起身,而是转身走向案几,提笔将我的话一字不落地记下,又取出星盘对照时辰方位,眉头越皱越紧。
底下弟子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
“真通灵了?”
“关门弟子果然不同凡响!”
“难怪师父破例收她,原来早看出天赋!”
我跪在地上,膝盖发麻,心里却乐开了花:成了!第一个马甲,稳了!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
我放在讲经堂角落的竹篓,不知被谁碰了一下,歪倒在地,砚台滚出来,“啪”地砸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
“哎呀!”我惊呼一声,扑过去收拾,实则趁机低头扫了一眼——那本《江湖风云录》的一角正从篓底露出,封面上“江湖风云录”五个大字清晰可见。
我心跳骤停,手忙脚乱把书往里塞,又顺手抓起散落的纸页盖住,抬头时正好对上宗主投来的目光。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墨迹,淡淡道:“慌什么?不过一方砚台。”
我连连点头:“是是是,弟子笨手笨脚,脏了殿堂。”
他没再多说,只挥了挥手:“今日课止。云鹿留下。”
其他人退下时,眼神都不一样了。有敬畏,有好奇,还有几个女弟子偷偷回头瞄我,像看什么稀有灵兽。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沾墨的布,心想:刚才那一眼,宗主到底看见书没有?要是他翻开,发现里头写的全是未来剧情……我是不是得连夜卷铺盖跑路?
宗主坐在案前,沉默良久,才开口:“你梦中所见,可还有其他?”
我摇头:“只此一象,再无其余。弟子愚钝,不敢妄言。”
“嗯。”他点头,“三日后若果真应验,我自会上报长老会,为你请‘灵启’封号。”
我心头一震:“灵启”是天机宗授予预言奇才的称号,百年不出三人!
但我脸上只敢露出惶恐:“弟子不敢居功,若是巧合,反倒辱没了宗门威名。”
宗主终于笑了下:“你能知谦,甚好。但若真是天授之能,也莫要辜负。”
他顿了顿,又道:“这几日你不必去藏经阁了,安心养神,若有感应,随时来报。”
我应下,退出讲经堂时腿都是软的。
成了?真成了?
我不但没露馅,还混到了“重点培养对象”的待遇?
这波操作,我自己都想给自己鼓掌。
回到西厢房,我反手关上门,从竹篓最底层抽出那本《江湖风云录》,翻到第37页,用炭笔在“南离使团滞留青石岭”下面画了道粗线,又在页边空白处写下:“戊申=可借势扬名”。
然后我把原来的“保命口诀”翻出来,把“丙午=有人放屁”划掉,改成“丙午=可托梦解灾”。
又在背面添上新规则:
“凡预言,须七分真三分虚,事前藏书傍身,事后闭口如瓶。”
“马甲一旦披上,就得穿得像个真人。”
“下次装仙人托梦,记得加点雷声特效。”
我吹了吹炭笔灰,把书塞回篓底,压上三块干净的帕子,再放上两个干饼——以防万一又要装村姑乞讨。
窗外夕阳西下,照在桌上那支秃毛笔上,影子拉得老长。
我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过了。
宗主信了,弟子服了,马甲也披上了。
接下来,就等三日后南离使团的消息传来,我这“预言天才”的名头,就算是钉死在天机宗的碑上了。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我警觉地把竹篓往床底一踢,刚坐正,门就被推开一条缝。
小童探头:“云鹿师姐,师父让我送个东西给你。”
我愣住:“师姐?”
小童双手捧着一块玉牌递过来:“是。师父说,从今日起,你可在夜间持此牌通行内院,直通观星台。”
我接过玉牌,触手温润,正面刻着“灵启待定”四字,背面是八卦纹路。
我低头谢过,小童走了,我却久久没动。
这块牌,不是信任,是试探。
让我进观星台?那是天机宗最高禁地,历代宗主观测天象、推演大事之所。
他这是要我继续“通灵”,还是……等着抓我造假?
我捏着玉牌,忽然觉得它比砚台还沉。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脊后。
我吹灭油灯,屋里黑了下来。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躲在角落装傻的小师妹了。
我是云鹿,天机宗即将诞生的“灵启”奇才,
是未来江湖人人争抢的“预言师”马甲第一人。
至于真相?
没人会相信,一个能算出国使行程的天才,其实靠的是熬夜看完一本话本小说。
我摸黑从床底抽出那张保命口诀,在“勿再出丑”四个字上,轻轻画了个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