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耳朵就竖起来了。不是因为听见什么钟鼓声,而是闻见一股味儿——烧焦的艾草混着陈年纸灰,顺着窗缝钻进来,呛得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弹起来。这味道熟啊,跟破庙里老头点的那炷“安神定魂香”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现在它飘在我自己屋里。
我揉了揉鼻子,心想:好家伙,这才进门第一天,就开始搞精神控制了?怕我半夜逃跑还是怕我梦游泄露机密?
没等我琢磨明白,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算准了时辰来的。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干巴巴的脸探进来,白胡子翘着,眼神比昨晚上山时还锐利三分。
“醒了?”宗主站在门口,手里拂尘一甩,直接搭在门框上,像是给这屋子画了个封条,“半个时辰后讲经堂,别迟到。”
我说:“哦。”
他盯着我又看了两秒,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听懂了。
我又说:“知道了师父。”
他才转身走了,袍角一摆,人影都不多留。
我赶紧翻身下床,脚刚落地就想起昨天那本《江湖风云录》还在竹篓底下压着。我蹲下去扒拉半天,把书摸出来翻到中间一页,手指戳着一行字念叨:“占星推命,首重心静,次看卦象,三辨气运……”
念完我自己都笑了。心静?我现在心里跟泡面桶似的,全是翻滚的调料包,还静个鬼。
可不行也得装。我知道剧情里头一批学预言的小弟子,哪个不是铆足劲表现聪明伶俐,结果呢?一个个被盯上、被试探、被卷进夺宝漩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不走那条路。我要当最笨的那个,笨得让人懒得理我。
我抄起桌上那支秃毛笔,在墙角磨了半天墨,开始写我的“保命口诀”。
甲子=下雨
乙丑=吵架
丙午=有人放屁
丁未=饭晚了
写完我还顺手画了个小人,头顶冒泡写着“师父问我我会说:我不懂但我学得认真”。
正画得起劲,外头敲了三下锣,声音沉闷,听着像拿铁盆敲的。我一看日头,得,时间到了。
我胡乱把纸塞进床底,拎起竹篓就往外跑。竹篓空荡荡的,但我习惯性背着,图个心理安慰——万一路上需要装村姑乞讨呢?总不能空着手说“施主行行好”吧。
讲经堂在东边山坡上,青瓦飞檐,看着挺威风,走近才发现墙皮掉得比我的发际线还厉害。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弟子,穿的都是统一灰道袍,袖口绣八卦,远远一看像一群移动的麻将桌。
我没敢靠太近,挑了个最边上站。旁边一个小道士瞥我一眼,低声问:“你是新来的?”
我点头,笑出八颗牙:“对!刚拜师,啥也不懂,您多关照。”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那双补丁鞋上,嘴角抽了抽,最后只说了句:“待会儿答题别抢答,师父讨厌聪明人。”
我心头一喜:这话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通关密令!
不多时,宗主踱步进来,往高台蒲团上一坐,拂尘往身前一横,全场立刻安静。他扫视一圈,最后目光停我身上,顿了两秒。
我立刻低头,装作在抠指甲。
“今日初授铜钱卜法。”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取三枚开元通宝,投于卦盘,依落位定阴阳,推三日内事。”
说着他亲自示范了一遍,动作行云流水,铜钱落地清脆响亮,排布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
“谁来试?”
底下没人吭声。都怕答错挨骂。
我心想,机会来了。
我举手,声音颤巍巍:“我……我可以试试吗?”
宗主抬眼:“云鹿?上来。”
我迈着小碎步上去,手心里全是汗。接过铜钱那一刻,我故意抖了一下手腕,一枚差点掉地。我“哎呀”一声,弯腰去捡,再起身时手又一滑——
“啪、啪、啪”,三枚铜钱歪七扭八落在卦盘上,两个正面朝上,一个立着晃悠,活像个喝醉的骰子。
底下传来几声憋不住的笑。
我装傻充愣,指着那个立着的:“这个……算头朝南还是脚朝北?”
宗主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我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分析:“乾位偏西,兑气绕中,说明三天后……会下桂花雨。”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桂花雨?现在才春天,哪来的桂花?”
“你家桂花冬天开?”
“莫不是腌菜坛子成精了,闻见香味就断天气?”
我红着脸,小声嘀咕:“我娘说的……她腌咸菜从来没错过……”
这一句出口,连宗主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有个弟子实在绷不住,笑得直拍大腿:“难怪你能拜师!这理由比我爹说‘看黄历不宜出门’还硬!”
宗主抬手压了压,止住笑声,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几分审视。
我心里咯噔一下:糟,演过头了?还是不够自然?
但他只淡淡说了一句:“谬论太多,根基不稳。不过……心无杂念,倒也算诚。”
我松了口气,差点跪下来磕个头感谢老天爷赏饭吃。
课散了,我夹着尾巴准备溜,结果刚走到门口,一个小童跑来喊:“师父让你去正院一趟。”
我脚一软。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正院在半山腰,石阶陡得像爬梯子。我一路喘着上去,看见宗主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册子,手里端着茶,一口没喝。
我规规矩矩行礼:“师父。”
他抬头,指了指对面的石墩:“坐。”
我不敢坐实,屁股尖儿沾了半边。
“你觉得,预言是什么?”他忽然问。
我脑子里警铃大作。这种哲学题最容易露馅。答深了显得可疑,答浅了又不像关门弟子。
我皱眉,装出苦思冥想的样子,手指在膝盖上划拉半天,终于憋出一句:“就是……猜事儿?”
他眉毛一动。
我赶紧补救:“但不是瞎猜!是拿着铜钱、看着星星、闻着香灰味儿,然后……认真地猜。”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我感觉汗都要从耳朵眼里流出来了。
然后他居然点了点头:“虽不中,亦不远矣。初学者,能守‘诚’字便好。聪明反被聪明误,愚钝却常得天眷。”
我差点当场给他磕一个:老天爷,这老爷子是不是专为我这种装傻犯浑的人设而生的?
我顺势低头,声音变小:“其实……我想多看看书。虽然看不懂,但多翻翻也能长见识。要不……我帮您打扫藏经阁?”
他这次没犹豫:“明日辰时去领钥匙,每日半个时辰,不得翻阅禁书。”
“是!”我应得比鸡啄米还快。
走出正院时,我腿都是飘的。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我心里比太阳还亮堂。
成了。
第一关过了。
我不是天才,我是蠢才,但蠢得恰到好处。
宗主信了我是个努力但不开窍的小笨蛋,既不可怕,也不值得深究。
他不会再盯着我了。至少这几天不会。
我沿着石径往回走,路过一片竹林,风吹得沙沙响。我从竹篓里摸出那张写着“保命口诀”的纸,展开看了看,然后折了四折,塞进袖子里。
这张纸还得留着。
以后每错一次,我就往上面加一条新规则。
错得越多,活得越久。
等到哪天我不用装了——
那才是我能真正开口“预言”的时候。
眼下嘛,我还是继续当个嘴上说着“我娘说”的憨傻小师妹吧。
毕竟,谁会防备一个连铜钱都扔不利索的笨丫头呢?
我哼着小曲,脚步轻快地往西厢房走。路过厨房时闻见蒸饼香,肚子“咕”地叫了一声。我摸了摸空竹篓,心想:明天打扫藏经阁,能不能顺便蹭顿斋饭?
刚走到屋门口,我忽然停下。
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蹲下去捡起来,展开一看,上面就八个字:
“明日测字,勿再出丑。”
字迹工整,力道均匀,一看就是宗主亲笔。
我咧嘴一笑,把纸条揉成一团,顺手扔进墙角的猪食桶里。
丑?
不出丑怎么活命?
您老就瞧好吧,明天我还能更离谱。
说不定能算出“后天有驴从屋顶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