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李清衍推行的每一项新政,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切在既得利益者的肉上。皇室开支削减,让那些靠皇室供养的远支宗室和闲散官员断了财路;军事改革,让那些靠吃空饷、喝兵血的老将们失去了油水;教育改革,让那些靠垄断知识、把持选才通道的世家大族感到了威胁。
这些人不敢直接反对皇帝——李梓芸手里握着兵权,邵奕凭的前车之鉴还在眼前。但他们把矛头对准了李清衍。
“李丞相年少轻狂,不懂国事。”
“那些所谓的改革,不过是纸上谈兵。”
“一个十八岁的年轻人,能懂什么?”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一天比一天大。有人上书弹劾李清衍“专权跋扈”,有人暗中联络各地的世家大族准备“清君侧”,有人在京城散布谣言说李清衍“挟天子以令诸侯”。
李清衍每天都要面对这些压力。但他没有退缩,因为他知道,退缩就是死。不是他一个人死,是李梓芸也会死,是这个刚刚有了希望的国家也会死。
这天下午,李清衍在政务院里召开了一场关于土地改革的会议。
土地改革,是他所有改革中最核心、也最艰难的一项。大周朝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皇室、贵族、官僚、世家大族占着全国七成的土地,而七成的百姓只有不到三成的土地。佃农们租种地主的土地,收成要交七八成的地租,自己连饭都吃不饱。
李清衍的方案是“限田”——规定每个人最多能占多少土地,超出的部分由国家征购,分给无地的农民。
这个方案一提出,政务院里炸开了锅。
“李丞相,这怎么行?那些土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这不是要造反吗?谁会同意?”
“不行,绝对不行!”
李清衍坐在主位上,听着这些反对的声音,表情平静。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
“各位大人,我问你们一个问题。”
政务院里安静了下来。
“这个天下,是谁的天下?”
没有人回答。
“是皇上的天下?是你们的天下?还是——天下人的天下?”
一个老臣站起来:“李丞相,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李清衍看着他,“如果这个天下只是皇上和你们的天下,那百姓算什么?他们种地、交税、服徭役、上战场,用命换来的,只是活着。不,连活着都算不上——他们只是没死。”
“你——”
“李大人,您家里有多少地?”李清衍打断他。
那个老臣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
“我帮您说。您在老家有三千亩地,在京城附近还有两千亩。五千亩地,您一家几十口人,种得过来吗?种不过来。您把地租给佃农,收七成的租子。佃农一家老小拼死拼活干一年,连饭都吃不饱。”
“那是他们的命!”
“命?”李清衍的声音提高了,“谁定的命?谁说的农民就该吃不饱饭?谁说的穷人就该一辈子穷?”
政务院里鸦雀无声。
“各位大人,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穿绸缎、吃山珍、住大宅,不是因为你们比别人聪明、比别人能干。是因为你们的命好——生在了好人家,有了好爹好爷爷。而那些农民,他们和你们一样聪明、一样能干,只是命不好。”
“你们说土地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可那些祖祖辈辈,是怎么得到那些土地的?是抢来的、是骗来的、是用权势压来的。那些土地,原本是天下人的。”
“现在,我只是想把一部分还回去。”
没有人说话。
李清衍站起来,环顾四周。
“土地改革,必须做。不做,这个国家就没有希望。不做,迟早有一天,那些吃不饱饭的农民会拿起锄头,把你们从那些大宅子里赶出去。”
“到那时候,你们想给,也来不及了。”
会议结束后,李清衍回到御书房,李梓芸正在等他。
“听说你在政务院里发了很大的火?”她给他倒了一杯茶。
“没有发火。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那些大臣们怎么说?”
“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支持的是少数,反对的是多数。”
“那怎么办?”
“继续做工作。”李清衍端起茶杯,“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劝。能拉拢的拉拢,不能拉拢的——换掉。”
李梓芸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说‘换掉’。以前的你,只会说‘想办法’。”
“以前的我,还有时间。现在的我——”他看着她,“没有时间了。”
“为什么?”
“因为——”他放下茶杯,“皇上在位的时间,不会太长。”
李梓芸的脸色变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她的眼睛,“你的身体,撑不了太久。”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李梓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怎么知道的?”
“太医告诉我的。”李清衍的声音很轻,“邵绾绾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中箭之后更差了。徐雯琪的身体虽然好一些,但这些年操劳过度,也亏了很多。钟襄的身体最好,但她受过的伤太多,暗伤累累。”
“三个身体合在一起,虽然灵魂完整了,但身体的问题也合在了一起。太医说,如果不加节制地操劳,可能——撑不过十年。”
李梓芸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多久了?”
“半个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看着她,“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
李梓芸的眼眶红了。
“李清衍,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他握住她的手,“怕你走。”
李梓芸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不会走的。”
“你确定?”
“确定。”她看着他的眼睛,“十年不够,我们就争二十年。二十年不够,就争三十年。三十年不够,就争五十年。总有一天,我们会把该做的事做完。”
“然后呢?”
“然后——”她笑了,“然后我们就走。一起走。去下一个世界,继续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