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之后才知道“深宅大院”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进门是一个铺着灰白色石板的天井，天井中央摆着一口大缸，缸里种着一株荷花，荷花已经过了花期，只剩几片干枯的叶子浮在水面上。天井四周是回廊，回廊的木柱漆成了暗红色，上面的雕花精致而繁琐，像是请了最好的工匠花了很长时间才完成的。
一个穿着黑色正装的女人站在天井那头，正背对着他们，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她的头发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脖颈，肩膀平直，腰背挺拔，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
莫染快步走过去，陈皓辰跟在后面。
那个女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陈皓辰看清了她的脸。
林箫冬。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相对于上次在机场第一次见到叶灵秋身边那小鸟依人的林箫冬而言，此时在他面前的才像是林家的继承人，林家家主林长生的女儿。
他以为她会是那种不太好接近的类型，但此刻站在面前的林箫冬，笑容得体，目光温和，职业性的礼貌包裹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林总，您好，我是莫氏企业的莫染，之前跟您这边有过邮件往来，关于百盛会展位的事。”莫染伸出手，自我介绍得很标准。
林箫冬伸手与他握了一下，力度适中，时间刚好，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莫总，欢迎，邮件收到了，请到会客室详谈。”
她的目光从莫染身上移开，落在陈皓辰身上，停了一下。
“这位是？”她问莫染，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的随行人员对吗”的确认。
陈皓辰正要开口说“我们见过”，话到嘴边，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林箫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熟悉的痕迹。不是假装不认识，不是刻意回避——她是真的不认识他。那种目光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陌生人脸上，在初次见面的人脸上，在那些对他毫无印象的人脸上。
林箫冬看他的眼神，和看莫染——一个第一次走进林家大门的人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他在心里把叶灵秋说过的那些话过了一遍——林箫冬最近一直在接待访客，忙到没有时间回消息，忙到和叶灵秋断了联系。他当时以为只是忙，但现在站在这里，看着林箫冬礼貌而陌生的目光，他觉得事情不只是“忙”那么简单。
“我是莫总的助理。”陈皓辰说，脸上挂着一个很自然的笑容，“跟过来帮忙拿文件的。”
林箫冬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转过身，带着莫染往会客室的方向走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皓辰落后了两步。莫染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一个人行吗”，陈皓辰微微点了下头，莫染便转回去继续跟林箫冬说话，没有再管他。
会客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陈皓辰停在了回廊里。
暗流魔在他体内缓缓运转起来，像一只刚刚苏醒的野兽，从沉睡中睁开眼睛。它的运转很慢，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陈皓辰知道它在工作了。它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他身上向外延伸，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游离的术能气息，分辨、过滤、追踪。
这里的术能残留太多太杂了。林家作为五大家族之一，每天进进出出的术士多如牛毛，各种属性的术能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普通的追踪方法根本没有用——就像在闹市区的十字路口追踪某一个人的脚印，刚蹲下来已经被人群踩没了。
但暗流魔不一样。它能蚕食、能分辨、能记住曾经接触过的术能气息。司马夏朴的气息，暗流魔自然能记住。
陈皓辰沿着回廊往东走，避开了一队正在搬运花盆的下人，又在一根柱子后面闪了一下，躲过了走廊那头走过来的两个穿西装的客人。他走得不快，步伐很自然，像是任何一个在林家大院里闲逛的访客——既不鬼鬼祟祟，也不引人注目。
暗流魔的指引越来越清晰了。往左，绕过那片假山，穿过一个月亮门，进入一个明显偏僻了许多的院落。
这里的青砖地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显然很少有人来。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几只还没清理的破花盆，一把生了锈的铁锹，还有一架已经散了架的木梯子。
暗流魔在他的丹田里震了一下。
陈皓辰停下脚步。
他蹲下来，目光落在墙根处的一个角落里。那里的青苔被人踩过，留下一个不太明显的脚印，脚印的新旧程度和周围那些积年的灰尘不太一样。他伸出手，指尖在脚印上方停留了片刻，暗流魔无声地将那一点残留的术能气息收入体内。
就是这里。司马夏朴来过这里。
他在角落里找了一会儿，然后在一丛枯死的藤蔓下面找到了那样东西。
一只机械鸟。
不大，大概成年人巴掌那么长，金属翅膀折了一只，另一只半张着，像是一只受了伤的蝴蝶最后一次试图扇动翅膀。鸟身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铜色，鸟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色宝石，但其中一颗裂了，裂痕像蛛网一样从中心向外扩散。
陈皓辰把机械鸟拿起来，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其中不只是有司马夏朴的术能残留，还有一丝微弱的第二者气息！
有人在司马夏朴之前来过这里。或者——有人在她之后来过，留下了这只鸟。
“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陈皓辰转过身。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月亮门下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长衫，袖口收得很紧，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的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微抿，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长刀——你能看见刀鞘，但刀在里面，暂时看不见。
他的目光落在陈皓辰手里那只机械鸟上，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但陈皓辰注意到他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虎口朝向自己，指尖微微张开。这个动作在他身上看起来浑然天成，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但陈皓辰知道，这不是什么“自然”的动作。这是准备出手的起手式。
“我是跟莫氏企业的人一起来的，进来找洗手间，迷路了。”陈皓辰把那层薄薄的笑挂在脸上，把手里的机械鸟朝他亮了亮，“看见这东西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捡起来看了看。这个——是你们家的东西？”
林致的目光在陈皓辰的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在机械鸟上停了一秒，最后移回来。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陈皓辰的问题。
“迷路能迷到这个地方来，你方向感不太好。”林致说，语气听不出是在开玩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陈皓辰没有后退，但暗流魔已经无声地运转起来了。他见过很多种即将出手的姿态——有人会握拳，有人会皱眉，有人会屏住呼吸。林致什么都不做，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但这一步落地的时候，陈皓辰感觉脚下的青砖微微震了一下，不是地震，是某种从林致身上散发出来的、被压缩到极致的术能波动。
这个人不是普通角色。
“把东西放下。”林致说，“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那个乙魔的孙子陈皓辰吧？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的语气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客气。但那种客气就像是一件得体的外套，外套下面的东西，陈皓辰不想现在就见识。
但暗流魔已经准备好见识了。
陈皓辰把机械鸟放回了墙根下，站直身体，摊开双手，做了一个“你看我什么武器都没有”的表示。林致看着他的动作，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继续逼近。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
陈皓辰知道，如果他现在动手，凭暗流魔目前恢复的程度，赢面不大。但他不是完全没有底牌——他还没有摸清林致的术能属性，林致也没有摸清他的。双方都在试探，都在等对方先露出破绽。
但他来这里不是为了打架的。
“我找林箫冬”陈皓辰说。他放下了那层敷衍的笑，声音放得很平，平到像是一把尺子。他现在还不打算把自己真实目的的司马夏朴暴露出来，便打算先丢出叶灵秋了。
林致的脚步停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正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陈皓辰注意到了。
“谁让你来的？”林致问。
“叶灵秋。”陈皓辰说。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某种锁。林致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那只已经微微张开的右手缓缓合拢了，指尖收进掌心，恢复了自然的垂放姿态。他身上那股被压缩到极致的术能波动也像是被人拧小了的火苗，从熊熊燃烧变成了一小簇不至于熄灭的余烬。
“跟我来。”林致说，然后转身往外走。
陈皓辰犹豫了一秒，然后跟了上去。
林致走得很快，步伐大而有力，对襟长衫的下摆在行走间轻轻摆动。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带着陈皓辰穿过了几条不显眼的窄巷，绕过了一座假山，又经过了一片种着竹子的小院子。路上遇见了两个穿着林家制式服装的下人，他们看见林致，立刻低下头，贴着墙根让路，不敢抬眼。
这种恭敬不是那种对主家的客客气气，而是一种更本能的、带着惧怕的敬畏。毕竟林致的能力在林家上下闻名，完全就是家主的下位人选。
林致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停下来。这栋建筑和宅邸里的其他房子不太一样——墙体更厚，窗户更小，门是一扇铁门，门上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暗沉沉的铁锈色。门的上方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标记，如果不是林致带路，陈皓辰只会以为这是一间荒废了的库房。
林致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最旧的，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芯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铁门被他推开了，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台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是粗糙的石壁，摸上去冰凉而潮湿。头顶有一盏昏黄的灯泡，灯泡上积满了灰尘，发出的光像是隔着一层雾，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
陈皓辰跟着林致往下走。空气中有一股霉味，混着某种说不出的腐臭，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腐烂。他的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听起来比实际上大了很多。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林致没有用钥匙，直接推开了。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大概十来平米，没有窗户，四壁是裸露的石头。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和一个人。
那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缓慢。
司马夏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