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双眼睛盯着他。
疆无法没动。
干尸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珠浑浊发白,像死鱼的眼睛。可那些眼珠在转,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齐刷刷的,像七只提线木偶。
“留下来……”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不是在他耳边,而是在整个殿内回荡。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钻进耳朵,钻进脑子。
疆无法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眼里那三缕血丝又出现了。
他扫视那七具干尸,目光从每一张笑脸上掠过。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死人不说活人话。”
话音刚落,七具干尸同时闭嘴。
那笑容还在,可嘴都闭上了,闭得紧紧的,像从来没张开过。
“你们死了一百年。”疆无法继续说,“一百年没开过口,舌头早就烂没了。刚才那声音是谁的?”
干尸没有回答。
它们的眼珠还在转,可这回不是齐刷刷的,而是各转各的。有的往上翻,有的往下翻,有的在眼眶里打圈圈。
疆无法没再看它们。
他转身,盯着那口缸。
缸壁上的白霜已经化了,化成一滩水渍,顺着缸壁往下流。水流到地上,渗进泥土里,发出“嗞嗞”的响声,像浇在烧红的铁板上。
那呼吸声又响了。
这回不是“呼——吸——”,而是急促的喘息,像有什么东西刚从噩梦里醒来,惊魂未定。
疆无法的手按上桃木剑。
就在这时——
庙顶传来一声巨响。
“砰!”
像有什么重物砸在瓦片上,砸得瓦片碎裂,哗啦啦往下掉。疆无法侧身避开,碎瓦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灰尘里,他看见一个黑影从庙顶的破洞里钻进来。
那东西落地很轻,没发出一点声响。它蹲在灰尘里,慢慢直起身——
疆无法看清了。
是人形,可绝对不是人。
它浑身漆黑,皮肤像烧焦的树皮,皱皱巴巴的,裂开一道道口子。口子里没有血,只有黑烟往外冒。脑袋很小,小得像婴儿的头,可脖子很长,长到不正常的地步,像一根麻秆顶着颗烂桃子。
它的脸——
没有五官。
整张脸光溜溜的,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只有一层皱巴巴的黑皮。
可疆无法知道它在看着自己。
他能感觉到那股视线,从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射过来,阴冷,贪婪,像饿狼盯着一块肥肉。
食魂伥。
这东西他听过。
湘西老辈人说,人死之后,如果魂魄被邪物吃掉,尸体就会变成伥。伥没有魂,只有躯壳,可躯壳里住着吃它魂魄的那东西。那东西披着人皮,四处游荡,专门吃活人的魂魄,也吃死人的尸气。
这具食魂伥披着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被吃掉的可怜人。
食魂伥动了。
它往前迈了一步,脖子扭了扭,那颗小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像在嗅什么。
它在嗅尸气。
疆无法侧身,挡在三具尸身前。
食魂伥停下脚步。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对准了他。
然后它笑了。
没有嘴,可疆无法知道它在笑。那股笑意从那张光溜溜的脸上透出来,阴测测的,让人头皮发麻。
它抬起手。
那手也是漆黑的,五指细长,指甲有三寸长,像五把黑色的匕首。它对着疆无法虚虚一抓——
疆无法眼前一黑。
不是眼睛看不见,而是意识突然模糊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被抽走,从眉心往外扯,又疼又痒。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
睁开眼,食魂伥已经扑到面前。
那五根黑色利爪直插他眉心——要抓他的魂魄。
疆无法侧身,利爪擦着他耳朵划过,带起一股腥风。他脚下一转,绕到食魂伥背后,桃木剑出鞘,一剑刺向它后心。
“噗——”
剑尖刺进去了三寸,像刺进烂木头。
食魂伥没有血,只有黑烟从伤口往外冒。它转过身,那颗小脑袋扭了整整一百八十度,对着疆无法。没有五官的脸上,突然裂开一道口子。
口子从下巴一直裂到额头,像一张竖着长的嘴。
嘴里没有牙,只有一个黑洞。
黑洞里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
疆无法感觉自己的魂要从身体里飞出去。他死死咬住舌尖,血顺着嘴角往下流,可那股吸力越来越大,他的脚开始离地——
他一把抓住供桌腿。
供桌被吸得往前滑动,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桌上的香炉翻倒,香灰撒了一地。
三具尸身的符纸开始剧烈颤动。
食魂伥不光吸他的魂,还在吸尸身的尸气。
疆无法眼里血丝暴涨。
他松开抓着供桌的手,整个人被吸向那张竖嘴。就在要撞上去的瞬间,他从怀里掏出镇魂珠,一把按进食魂伥嘴里。
珠子刚入口,食魂伥浑身一僵。
那股吸力停了。
疆无法摔在地上,就地一滚,滚到三具尸身旁边。他爬起来,回头看食魂伥——
那东西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它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黑烟从它身上每一个裂缝往外冒,越冒越多,很快把它整个人裹在里面。
镇魂珠在它肚子里烧。
疆无法能看见珠子透过它那层黑皮发出的光——幽蓝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
食魂伥张开那张竖嘴,想吐。
可它吐不出来。
珠子已经钻进它身体深处,正在烧它的魂核。
它开始挣扎。
四肢乱舞,在地上打滚,撞翻了供桌,撞倒了东墙边的干尸。干尸散落一地,那些笑脸还是笑着,可眼珠不转了,死死盯着在地上打滚的食魂伥。
疆无法没动。
他站在原地,护着三具尸身,看着那东西一点点烧成灰。
食魂伥的挣扎越来越弱。
它的四肢开始变干,变脆,像烧焦的木柴。然后从指尖开始,一寸寸碎裂,碎成黑灰,落在地上。
最后是那颗小脑袋。
脑袋碎裂的瞬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终于长出了东西——是一双眼睛。
眼睛是活的,黑白分明,像刚出生婴儿的眼睛。那双眼看着疆无法,眼里没有恶意,只有解脱。
然后眼睛碎了。
碎成黑灰,和那些灰烬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
殿内安静了。
疆无法站在原地,盯着那堆灰烬,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自己——黑袍被利爪划开好几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糊了一身。舌尖咬破了,嘴里全是血腥味。手臂上被吸出来的淤青一块一块的,像被人狠狠掐过。
可他还站着。
他慢慢走到那堆灰烬前,蹲下,用手拨了拨。
灰烬里有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捡起来——是镇魂珠。
珠子表面的裂纹又多了几道,密密麻麻,像一张蜘蛛网。珠身不再光滑,而是粗糙得像砂纸。那颗珠子原本是青灰色的,现在变成了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疆无法把珠子握在掌心。
珠子冰凉。
没有温度,也没有那股烫人的热意。像死了。
他盯着珠子看了很久,把它收回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满地的狼藉。
供桌翻了,香炉碎了,干尸散落一地,七张笑脸对着不同的方向。三具尸身站在原地,额头的符纸还在,可最左边那具的衣襟又开了。
疆无法走过去,重新整理好衣襟。
他伸手按在尸身额头上,想看看尸气有没有被吸走。
刚按上去,他愣住了。
尸身的皮肤在动。
不是血管蠕动那种动,而是像活人的皮肤一样,有弹性,有温度。他刚才按下去的时候,甚至感觉到了一瞬间的跳动——
像心跳。
疆无法缩回手,盯着那具尸身。
尸身一动不动,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翻开尸身的眼皮——
眼珠还是浑浊的,固定在眼眶中央。
可眼白里那些黑色的血丝不见了。
他撕开尸身的衣襟——
胸膛上那些蠕动的血管也不见了。皮肤光滑,惨白,和刚死的人一样。
疆无法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合上尸身的衣襟,整理好符纸,退后几步。
他走到中间那具尸身前,检查了一遍——这具尸的血管还在,黑色的,密密麻麻,还在蠕动。他又检查最右边那具——也一样,血管还在。
只有最左边那具,什么都没了。
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疆无法转身看着那堆黑灰。
食魂伥吃的是魂魄和尸气。
可这具尸的尸气还在,只是那些异变消失了。
那食魂伥吃的是什么?
他盯着灰烬,久久没动。
庙外传来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疆无法抬头看着庙顶的破洞。洞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把供桌扶起来。又从布囊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进翻倒的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
他看着那三根香,轻声开口:
“昨夜借宿,多有叨扰。香火三根,聊表谢意。若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他顿了顿。
“冲着我来,别冲着我送的人。”
说完,他转身走向三具尸身。
“走。”
他低声道。
三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出阴庙。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东墙边,那七具干尸还散落在地上,七张笑脸对着门口。可那些笑脸上,嘴角都往下弯了一点点。
不是笑了。
像是在哭。
疆无法收回目光,大步走进晨雾里。
身后,阴庙在雾里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走了不知多久,天完全亮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下来,照在山林间。鸟叫了,虫子也叫了,夜里那些阴森森的东西,都躲进了阴影里。
疆无法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三具尸身。
三具尸身站在阳光下,额头的符纸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它们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三个沉默的守护者。
他走到最左边那具尸身前,盯着它的脸看了很久。
这张脸还是那么惨白,那道刀痕还在,皮肉翻卷,黑血痂糊在上面。可他觉得这张脸没那么可怕了。
“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轻声问。
尸身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回答。
疆无法自嘲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突然停下来。
他伸手进怀里,摸出那枚镇魂珠。
珠子还是暗红色,还是冰凉。可他摸到了一条新的裂纹——
这条裂纹很深,从珠心一直裂到边缘,几乎把珠子劈成两半。
疆无法盯着那道裂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把珠子收好,大步往前走。
阳光越来越亮。
山林越来越静。
只有身后三具尸身,一步,一步,紧紧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