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把最后一块断瓦扔进竹筐,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天光已经从灰蒙蒙转成亮白色,医馆门口那对石狮子的耳朵刚被铁锤用凿子修出来,歪得像两片烤糊的烧饼。
药婆蹲在门槛内侧,正拿小刀在木板上刻字。“头晕目眩可饮此”——她一笔一划写得慢,但稳。旁边摆着几排小陶罐,贴了不同颜色的布条,红的是解毒膏,蓝的是止痛散,白的写着“别碰!试过会跳脚三天”。
铁锤扛着根长梯从巷子口回来,裤腿沾满墙灰。“东头老李家说他爹昨晚又抽筋,问能不能先赊个药包。”他把梯子往墙边一靠,嗓门还是习惯性地大,“我说当然能,咱们这不叫看病,叫‘还债’。”
算盘坐在屋檐下的条凳上,手里捏着本新册子,封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字:就诊登记。他推了推眼镜,抬头:“赊可以,但得记名、记症状、记用药反应。不然下回来了说‘上次那个绿瓶子’,谁能知道是治手抖还是治放屁?”
药婆没回头,只应了一句:“那就写清楚。谁来都一样。”
赵九斤抹了把脸上的灰,走到算盘边上瞄了一眼册子。“你还真搞了个台账?跟账房先生似的。”
“数据不说谎。”算盘翻开第一页,“昨天巡夜的三十七人里,有十一人提过夜间耳鸣,六人手脚发麻。这不是巧合,是蚀阵残留影响。现在开始记录,三个月后就能看出趋势。”
赵九斤咧嘴一笑:“行啊,你这脑子不去当大夫真是浪费了。”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铜锣声,“哐——哐哐——”。铁锤一手拎锣一手拿槌,边走边喊:“凡曾在坟地干活、碰过古碑、进过塌坑者,皆可来诊!免费问诊,无效不收钱!”他每喊一句就敲一下,节奏像打快板。
人群慢慢聚了过来。有人探头看,有人捂着嘴嘀咕“盗墓的开医馆?怕不是要炼尸油吧”,还有个老头拄着拐杖站在五步外,死活不让孙子靠近。
第一个走进来的是一位老石匠,双手缠着脏布,指缝泛黑,走路时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门口站了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我凿了四十年墓碑,最近夜里手抽得像被鬼掐,镇上大夫说是风湿……你们这儿,真能治?”
药婆起身,请他坐下,掀开布条看了一眼,眉头没皱也没松。她取出银针,在腕部扎了三针,老石匠眼皮猛地一跳。接着她从袖中放出三只指甲盖大小的蛊虫,趴在老人手腕上轻轻嗅动。
“蚀骨霉。”她收回蛊虫,语气平静,“石头里的毒气渗进皮肉,年头久了,变成慢性侵蚀。不是风湿,也不是报应。”
老石匠嘴唇动了动:“那……能好吗?”
“能。”药婆转身去配药浴,动作利落。雷公藤、山姜汁、淡蓝色蝶翅粉依次倒入盆中,加温水搅匀,腾起一股辛辣中带清香的气味。“泡二十分钟,每日一次。换药布前用盐水洗,忌辣椒、酒、羊肉。”
三天后,老石匠自己走回来,手上结了层新皮,红润不少。他站在医馆门口,忽然朝药婆鞠了一躬,声音有点哑:“我闺女说,您这儿该挂个匾。”
药婆摇头:“不用。想谢,就告诉别人——这不是鬼缠身,是毒藏石纹。”
赵九斤听了这话,当场掏出手机拍下前后对比照,洗出来贴在门口墙上。底下还用红笔写了行顺口溜:“不是鬼缠身,是毒藏石纹;药婆有妙法,洗尽百年尘。”旁边附言:图片真实,拒绝演戏。
算盘趁机做了个表格,挂在另一侧:“已接诊十九人,其中十三人症状缓解,三人待复诊,两人因饮食不当复发。”底下加粗一行:“科学治疗,胜过烧香。”
铁锤每天扛着那块写着“免费问诊”的木牌来回走街,后来干脆绑在肩膀上,像个移动招牌。孩子们跟在他后面模仿喊话,连狗都学会了听见锣声就汪两声。
第五天下午,两个少年蹲在医馆外看了半天。一个母亲拉着孩子不让进:“学这个干什么?以后谁敢嫁你女儿?”另一个家长更直接:“听说苗疆医术都要养虫,我家娃要是脑门爬满了蛆怎么办!”
药婆听到了,没生气。她搬了张桌子到院子里,当众演示制药流程:怎么辨百草,怎么晒药材,怎么制香囊。她打开一只小盒,里面是干枯的紫苏叶、陈皮丝和艾绒,现场缝进布袋,递给围观的母亲闻。
“这就是防毒香囊。材料都在山上能采到,无毒无害。”她说完,又拿出一只空瓶,“至于蛊虫?平时都在罐子里睡觉,不吃人,只吃腐气和毒素。你要不信,我现在放一只到你衣领里?”
众人哄笑,紧张气氛松了几分。
当天傍晚,两名少年正式磕头拜师。药婆按苗礼赐名,一个叫阿糯,一个叫阿澈。她站在院中,指着晾架上一排排草药说:“认全它们,比认金银重要。救人一命,强过挖十座陵。”
赵九斤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背起帆布包准备回家。临走前他对药婆说:“护物那摊事我们还能顶一阵,你这边……安心教。”
药婆点头,没多说话。
铁锤卸下宣传木牌,坐到街口长凳上灌水,汗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算盘在侧屋灯下翻看登记册,手指轻拨纸页,嘴角微微翘起。
阳光斜照进院子,药婆正手把手教阿糯辨识雷公藤与钩吻的区别。阿澈蹲在一旁记笔记,铅笔头都快磨平了。
风穿过门廊,吹动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薄荷,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