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广场上的石板烤得发白，人群还没散。刚才那阵“守”字喊完，像一锅烧开的水，泡着热气不落。赵九斤站在边缘，手里捏着一块刚从地上捡起的碎石片，上面有道浅浅刻痕，像是某种编号的尾巴。
他没说话，只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线，转头看了眼药婆。
药婆正蹲在西边角落，面前摆了个破木桌，是从烧饼摊借来的。她左手按着研钵，右手慢慢碾着几味干草，动作不急，但每一下都稳。几个妇人围在外圈，眼神直勾勾盯着她手里的活儿，像看变戏法。
铁锤已经动起来了。他一手拄着铁锤，另一手比划着：“东口归我这组，夜里两点到四点；南巷由老李家兄弟轮，带狗！”他嗓门大，说得直接，青壮年们纷纷应声，有人抄起扁担，有人拎起火把，还有个少年扛了根晾衣竹竿就往队里挤。
“你拿个竹竿算啥？”旁边汉子笑。
“我能戳黑影！”少年梗着脖子。
“这儿没黑影，只有咱们自己人。”铁锤咧嘴，“但杆子留着，万一真有不开眼的来挖墙角，给你机会敲他脑壳。”
哄笑声起。
算盘坐在南边老槐树下，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攥着半截炭笔，在一张黄纸上写写画画。纸角压着块石头，防风刮跑。他已经按户头登记了三十七个能值夜的人，又按年龄和体力分了三班，连哪家孩子跑得快、能传话都标了记号。
“明天换岗时间定在饭后一炷香，”他念叨，“别顶着日头交接，容易漏人。”
赵九斤听着，慢慢走过去，把那块刻文石片递过去：“你看这个标记，跟账册上那个‘献祭税’编号是不是一套路子？”
算盘接过，眯眼瞧了会儿，点头：“尾数一致，前缀也对得上。这不是墓里带出来的，是镇子里早有的东西——说明他们早就开始登记‘供体’了。”
赵九斤啐了一口：“操，连编号都印好了，跟卖牲口一样。”
两人正说着，东边传来争执声。原来两拨青年都想守主街，谁也不让。一个说自家祖坟就在北坡，必须出力；另一个嚷着昨晚是他爹第一个撕了白袍，荣誉归他家。
铁锤大步走过去，铁锤往地上一杵：“吵个屁！主街最危险，轮值也最累，想抢是吧？好啊，今晚就开始，谁先睡着谁滚蛋！”
人群一静。
“行！”两边青年对视一眼，同时挺胸。
赵九斤远远看着，嘴角抽了抽，低声对药婆说：“光喊没用，得有人带头。”
药婆抬头，炉火映在她脸上，左眼下的泪痣微微发亮。她点点头：“那就帮他们搭个架子。”
她站起身，端起桌上一小碟磨好的药粉，扬声说：“听好！凡是参与巡夜的，每人领一个熏香包，挂在腰上，防毒气沾身。要是发现谁碰了古物后头晕、皮肤发紫，立刻停下，报我们四个中的任何一个！不准硬撑，也不准乱摸！”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些：“我带来的药材不多，不能一人发一瓶解毒汤。现在只能外敷预防。谁想领，排队来拿。”
这话一出，原本躁动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有人犹豫，有人往前凑，最后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药婆叫来两个平日做事细心的妇人，教她们辨认几种基础毒草：“颜色越艳越别碰，气味刺鼻的绕着走。看到石头上有暗绿斑点，拿棍子敲一下，冒烟的就是残留蚀阵。”
两个妇人认真记下，还拿了小本子抄。
赵九斤在空地上找了几样东西摆开：一块带编号的焦铜片、半截蚀纹石板、还有一片白袍残布。他踩了张倒扣的木箱，吼了一嗓子：“都过来！别光想着守，得知道守啥！不是金光闪闪的就是宝贝，关键是看有没有统一标记、文字痕迹！这三样，全是‘献祭税’系统的证据，以后见到了，拍照留证，不动原物！”
底下人围上来，有老汉拿起铜片翻来覆去瞧：“我家灶台底下就有这么一块，一直当压咸菜缸的……”
“那你家缸底下压着的是你爹的‘升仙凭证’。”赵九斤面无表情，“现在它叫犯罪证据。”
众人一愣，随即哄笑起来，笑完又沉默。
一个中年女人举手：“我家后院墙根有块石头，上面画着圈圈道道，是不是也算？”
“算！”赵九斤点头，“拍下来，标位置，别让人动。我们回头去看。”
铁锤那边已经分好了组，正在演练路线。他带着第一班青壮沿着街口走了一遍，边走边讲：“拐角容易藏人，得两人同行；听到异响先吹哨，三短一长是集合，两短是警戒。别自己冲上去当英雄，咱们现在是护文物，不是打擂台。”
算盘整理完名单，走到赵九斤身边，把登记册递过去：“三十七人可轮值，分三班，每班十二人，留三人替补。明日午时前完成一次实地走位，后天正式上岗。”
赵九斤扫了一眼，嗯了一声：“行。再加一条——凡提供有效线索者，记功一次。攒够三次，优先培训识别技巧。”
“你要搞积分制？”算盘挑眉。
“这叫激励机制。”赵九斤咧嘴，“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活得比老鼠还久？”
药婆那边药包已发了二十多个，剩下的还在赶制。她一边包一边叮嘱：“香包七天换一次，拆开倒掉旧料，重装新粉。别舍不得，毒气不认情分。”
一个小女孩踮脚问：“阿姐，我能帮我娘送药吗？”
药婆看了她一眼，点头：“可以，但不准碰粉末，只能递袋子。记住了？”
“记住了！”
人群渐渐有序，不再乱嚷。有人回家取工具，有人召集家人核对家中旧物，还有几户已经开始自发检查院墙地基有没有松动痕迹。
赵九斤站在广场中央，手里还捏着那块刻文石片，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他们不再是跪着交税的顺民，也不是哭嚎的受害者，而是一群开始动手保护自己东西的普通人。
算盘坐回石阶，翻开册子继续核对名字，手指不停翻页。药婆蹲在木桌旁，研钵里的药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铁锤正带着一组青年比划夜间信号手势，额头冒汗，却笑得坦然。
风从街口吹进来，卷起几张废纸，又轻轻落下。
赵九斤低头，把石片放进帆布包里，拉紧了束口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