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烧饼渣和草屑,在高台四周打转。镇冥司带队人额角的汗珠顺着刀疤滑到下巴,他身后那群黑袍人手按刀柄,脚却像钉在原地。没人让路,也没人再吼,只有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他们,像是看几根插在土里的朽木桩子。
赵九斤站在高台中央,左手松开账册残角,纸页飘落,正好盖住地上那块被踢飞的石子。他没再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药婆从袖口收回指尖,银蛇彻底缩进毒囊,她低头看了眼掌心残留的尸皮涩感,轻轻甩了下手。铁锤拄着铁锤,血已经凝在鞋面,形成一层暗红硬壳。算盘闭着眼,手指搭在《周易》封面上,像是在听地底下有没有新的震动。
老农颤巍巍往前挪了一步,手里还攥着那本泛黄的账册。他走到带队人身前,仰头看着这个曾让他跪着递税单的官差,喉咙动了动,把账册往对方怀里一塞:“拿回去吧……我们不再认这个‘令’了。”
纸张入怀,带队人下意识接住,手指僵得像冻住的铁条。他嘴唇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体面话,可目光扫过人群——卖烧饼的汉子蹲在地上擦铜片,几个妇人围在一起比对编号,一个少年把父亲留下的白袍撕成两半扔在地上——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抬起手,声音干得像刮锅底:“撤……撤。”
黑袍队伍开始后退,步伐凌乱,连口号都忘了喊。他们一步步退出广场,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只剩下一地被踩乱的脚印。人群没动,也没欢呼,就那么站着,像一群刚从梦里醒过来的人,还不太敢信眼前是真的。
卖烧饼的壮汉突然“呸”了一口,蹲下身从石缝里抠出那块焦铜片。他用袖子狠狠擦了几下,铜片上的蚀刻纹路露了出来,像是一串编号,又像某种牲口烙印。他举过头顶,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人都听见:“咱们供的不是神,是吃人的坟!往后谁再敢收这‘献祭税’,我就砸谁的衙门!”
旁边有人接话:“我爹交了二十年,每年三十文,说是香火钱……结果换来这块破铁?”
“我娘去年病死,临走前身上爬紫纹,药婆说那是魂被抽过的痕迹!”
“我家供桌底下那块,跟账册第三页编号一样!根本不是飞升凭证,是屠宰登记证!”
议论声一点点升起来,不再是哭嚎,也不是怒骂,而是实实在在的核对、比照、回忆。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掏出自家藏的铜片,另一个妇人翻出丈夫临行前穿的白袍内衬,上面果然绣着同样的编号。他们互相传看,低声交谈,像是在拼一幅被打散多年的图。
药婆默默走到空地中央,从毒囊取出一张褐黄色的薄皮,铺在地上。她用一块小石子压住四角,指着上面的紫纹图样:“若你们家中有人死后五脏自腐、体表现蛛网状淤痕,可来查证。我不懂官话,但我知道——人死不该如此。”
几名妇人围上来,低头细看,有人伸手摸了摸图样边缘,指尖微微发抖。她们没哭,只是彼此对视一眼,然后默默点头。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低声道:“我男人去年走的……身上就有这纹路。”另一个接话:“我哥也是……当时说升仙了,抬棺的全是蒙面人。”
人群的气氛变了。愤怒还在,但不再乱撞,而是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更结实的东西。
算盘摘下眼镜,用青衫下摆慢悠悠擦了镜片,而后戴上,环视一圈,声音平得像念书:“镇冥司靠不住,掘龙会黑水堂更靠不住。但脚下这片土,埋的是祖宗的东西,不该由外人挖走。”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几息。接着,铁锤抬起铁锤,轻轻敲了三下地面,“咚、咚、咚”,像是某种信号。他声音低,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我拿命填过阵眼……我不想再有人跟我一样傻。要守,就从今晚开始守。”
有青年应声举起扁担:“守!”
又有人喊:“守护祖物,不容亵渎!”
“不准再收献祭税!”
“谁来挖坟,我们就砸谁的腿!”
呼声一阵接一阵,不像刚才那样杂乱无章,而是渐渐有了节奏,像是某种誓约在成形。
赵九斤缓缓走下高台,站到人群边缘。他左脸那道月牙疤被夕阳照得发亮,像是旧伤里燃了火。他望着那些曾跪拜香炉、如今挺直脊梁的面孔,想起鬼手李临终时的话:“人心若醒,陵自封。”那时候他不信,觉得老头临死说胡话。现在他有点信了。
药婆走到他身旁,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臂。赵九斤侧头看她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眼神清亮。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皱眉。
远处,最后一个黑袍人消失在街角。广场上的人越聚越多,围成一圈圈,讨论着怎么盯住村口、谁家有空房能轮值守夜、孩子能不能帮忙传话。没有人提成立队伍,也没有人说要立规矩,但他们已经在做了。
赵九斤静静站着,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桩子,听着风里传来的一句句“守”字。他忽然觉得,这场火,真有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