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手还举在半空,掌心朝外,影子压在烧饼渣上。风没停,但人群的喧哗已经塌了下去,像一锅煮沸的水突然撤了火。上百双眼睛钉在他脸上,等他开口。
就在这时候,街口传来铁靴踏地的声响,一队黑袍人列着方阵走来,腰间佩刀擦着大腿外侧,发出规律的“咔、咔”声。领头那人胸前绣着银符,手里托着卷黄纸,走到广场边缘站定,喉咙一滚,声音像磨刀石刮过青砖:“奉镇冥司令——赵九斤等人散播妖言,蛊惑民心,扰乱地方秩序,即刻收缴证据,驱散聚众!”
没人动。
药婆袖口一滑,银蛇尾尖探出半寸,贴着腕骨盘成圈。算盘手指卡在算珠中间,不动声色翻了一页《周易》。铁锤把铁锤往地上一顿,震起一小片尘土,胸口那道疤渗出血丝,顺着肋骨往下爬。
赵九斤缓缓放下手,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卷泛黄纸张,抖开一半,迎着朝阳一晃:“你们说我是妖言惑众?那这‘镇冥司三年私吞献祭税三万两’的账目,是谁写的?嗯?墨迹还没褪干净呢。”
纸页哗啦一响,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戳和编号,右下角一个残印隐约能辨:“镇冥司·税档丙三”。
台下一片死寂。
镇冥司带队那人脸色一沉,抬手喝道:“伪造文书,罪加一等!给我拿下!”
两名黑袍人往前迈步。
算盘突然上前半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账册用的是镇冥司专用桑皮纸,墨料掺了朱砂与松烟,去年西库失火时烧毁的税档存根,编号序列正好接得上。”他翻开《周易》夹层,抽出一页残片,比在账册旁,“看这里,纸沿的齿纹,是官坊特制切刀留下的。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能去挖灰堆找同批存根对质。”
人群里有人低语:“我儿进陵前,交过三百六十文‘引魂钱’……全填进这种账本里了?”
镇冥司那人喉结动了动,强声道:“荒谬!此等盗墓贼所持之物,焉知不是从哪座古墓里偷出来的假契?意图栽赃,其心可诛!”
药婆冷笑一声,手伸进毒囊,摸出三张泛褐的薄皮,像是某种兽皮鞣制而成:“那这个呢?前年你们送进去的‘活桩子’,体内都被人种过‘蚀魂蛊’,死后七日内五脏自腐,体表浮现蛛网状紫纹。这是我从三具尸体上剥下来的尸检记录,要不要当场念一遍?顺便展示一下蛊虫破颅而出的过程?”
她指尖一挑,银蛇昂头吐信,寒光掠过。
铁锤跟着重重一锤砸地,地面裂开一道细缝,碎石跳起半尺高。他喘着粗气,瞪眼吼道:“我身上这疤,就是被你们按在阵眼里当导魂桩烙的!疼得抽筋断骨,魂都快被抽干了!你还敢说我是贼?你才他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
人群炸了。
一个拄拐的老农颤巍巍往前走,指着带队那人:“我儿子……十年前‘飞升’……临走前穿的就是你们发的白袍!那天你们说他成了仙,抬棺的人却全是蒙面的!现在你说他是祭品?!”
“我爹交了二十年税!”卖烧饼的壮汉一脚踢飞脚边石子,正中一名黑袍人小腿,“每年三十文,说是供仙香火!结果换回来一块焦铜片!你们自己看看,这是神仙令牌,还是屠宰登记证?!”
石块落地,砸出个浅坑。
赵九斤把账册往人群前一抛,正好落在那老农脚边。老人哆嗦着弯腰捡起,翻开第一页,看见“拾伍批·乙八九”几个字,浑身一震,老泪纵横:“这是我儿的名字……这是我儿的名字啊……你们拿他的命填坟,还骗我们磕头烧香?!”
周围人围上来,有人抢过账册逐页翻看,有人对照自家藏的铜片,有个妇人突然尖叫:“我家供桌底下那块,编号跟这上面第三页一样!我男人根本没飞升,是被你们杀了!”
算盘合上《周易》,往前踱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躁动:“你们若真清白,敢不敢让百姓去查镇冥司金库?看看这些年收的‘献祭税’,到底进了谁的口袋?嗯?敢吗?”
没人应。
带队那人脸色由青转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身后那些黑袍人手按刀柄,却没一人敢拔。
台下人群越围越紧,有年轻人捡起石块往地上一摔:“还我爹命!”
“还我哥命!”
“还我丈夫!”
怒吼一声接一声,像潮水拍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九斤站在高台中央,左手捏着账册残角,右手撑在腰上,左脸那道月牙疤被阳光照得发亮。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群黑袍人,像看一堆即将被冲垮的泥胎。
药婆站在他左后方,银蛇缩回囊中,指尖仍残留着尸皮的涩感。铁锤拄锤而立,血顺着胳膊流到指节,滴在鞋面。算盘站在设备箱旁,闭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周易》封面,像是在数心跳。
镇冥司一行人被围在中间,进不得,退不能,带队那人额角渗出冷汗,终于抬起手,声音干涩:“……暂……暂缓执行……上报再议……”
可没人让路。
风卷着烧饼渣和草屑,在高台四周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