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山头,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黑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空气闷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可那股湿腥气越来越浓。
疆无法停下脚步,看着前方。
山坳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也就三间瓦房的规模,孤零零立在荒草丛中。庙墙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破败。庙门歪斜着,门板上的黑漆早就剥落干净,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
他眯眼看了一会儿。
庙顶上长满了荒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可刚才明明没有风。
疆无法低头看了看三具尸身。
尸身站在原地,额头的符纸纹丝不动。走了大半夜,它们的步伐还是那么僵硬,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今晚就在这儿歇。”
他开口,声音很轻。
三具尸身没有反应。
疆无法领着它们往山坳里走。荒草没过膝盖,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烂肉上。草丛里不时有东西窜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是老鼠,个头比寻常老鼠大一圈,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红光。
疆无法盯着那些老鼠看了两眼,没理会。
庙门虚掩着。
他伸手一推,门板“吱呀”一声往后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灰尘落尽,露出里面的景象——
正殿不大,正中供着一尊神像。
神像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泥塑的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草胎。供桌上空荡荡的,香炉翻倒在地,炉灰撒了一地。地上到处是干涸的黑渍,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
疆无法跨进门槛。
脚刚落地,他就停住了。
供桌底下有东西。
他蹲下,借着微光往里看——
是一双鞋。
破破烂烂的布鞋,鞋尖朝着门口,像有人坐在供桌底下,脚伸在外面。可鞋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疆无法站起身,扫视四周。
东墙边堆着一摞破席子,卷成筒状,用麻绳捆着。西墙边是一口大缸,缸口封着,上面落满灰尘。
他走到缸边,伸手敲了敲缸壁。
“咚——咚——”
声音很闷,里面像是装着东西。
他弯腰去看缸口的封泥。封泥上印着一个手印,五指分明,像是刚印上去的。可封泥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
疆无法盯着那个手印,目光微沉。
他直起身,没再理会那口缸。
“进来。”他对着门外说。
三具尸身依次跨进门槛,在正殿中央站成一排。疆无法从布囊里掏出四张符纸,贴在正殿四角的柱子上。
这是镇魂阵。
赶尸人夜宿,必先布阵。阵成之后,寻常的邪祟进不来,尸身的怨气也散不出去。
贴完符纸,他走到供桌前,把翻倒的香炉扶正。又从布囊里掏出三根香,点燃,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飘向那尊残破的神像。
疆无法后退几步,盘腿坐下,背靠着供桌腿。他闭上眼,手按在桃木剑上,开始养神。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三根香燃烧的细微“嗞嗞”声。
不知过了多久。
疆无法突然睁开眼。
殿内还是那个殿内,神像还是那个神像,三具尸身还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四角的符纸贴得好好的,纹丝不动。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低头看那三根香。
香烧得正常,已经烧了一半,烟还是笔直的。
他又扫视一圈殿内。
没什么异常。
疆无法重新闭上眼。
可他没再养神,而是竖着耳朵听。
沙。
沙沙。
沙沙沙——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老鼠在爬。可老鼠爬不是这个声,这声音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扫地。
疆无法睁开眼。
声音停了。
他等了一会儿,那声音没再响起。
他站起身,走到东墙边,看着那堆破席子。席子卷得紧紧的,麻绳捆得结实,看不出里面裹着什么。
他伸手按在席子卷上。
软的。
席子里面不是空的,裹着东西。他顺着席子卷摸下去,摸到一个凸起——圆圆的,硬硬的,像膝盖。再往下摸,又是凸起,这次是脚尖的形状。
疆无法收回手。
他退后几步,看着那堆席子卷。
一共七个。
他刚才没数,现在数清了——七卷席子,整整齐齐码在东墙边,每一卷都用麻绳捆了三道。
疆无法没动那些席子。
他转身走到西墙边,看着那口缸。
缸口的封泥上,那个手印还在。可他记得清楚,刚才看的时候,手印是五指向下,像一个巴掌拍上去的。现在——
手印变了。
五指朝上,像有人把手按在封泥上,然后往上拔。
疆无法盯着那个手印,盯了很久。
他慢慢伸出手,按在封泥上。
掌心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封泥里透出来,顺着掌心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手臂,一直爬到肩膀。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不是他的。
是缸里的。
“呼——吸——”
“呼——吸——”
一下一下,很慢,很有力,像有什么东西在缸里沉睡。
疆无法没有缩手。
他反而加重了力道,五指抠进封泥里,用力一抓——
封泥碎了。
碎成几块,落在地上,露出缸口。缸口用黑布蒙着,黑布上画满了符咒,密密麻麻,一层叠一层。
那呼吸声停了。
疆无法看着那些符咒,瞳孔微缩。
这是赶尸一脉的镇尸符。
而且是失传已久的“九重镇煞符”。这符他只在师父的手札里见过,据说能镇压千年尸王,寻常的毛尸、飞僵,一张符就能镇住。
可这缸口蒙着的黑布上,符咒画了不下百道。
九重镇煞符,每一重需要九道符咒。一百多道,那就是——
十二重。
里面镇着的东西,得有多凶?
疆无法慢慢松开抓着封泥的手。
他退后两步,盯着那口缸,一言不发。
沙沙沙——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回不是从东墙,也不是从西墙,而是从头顶。
疆无法猛地抬头。
庙顶是木结构的,梁柱交错,椽子上铺着瓦片。月光从瓦片的缝隙里透下来,落下斑驳的光影。可那些光影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瓦片上爬。
沙沙沙——
那东西爬得很慢,从东爬到西,又从西爬到东。爬到正殿中央时,停了。
疆无法盯着那片瓦。
瓦缝里透下来的月光被挡住了,只剩下一个黑影,趴在那儿。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像人,又不完全像人。四肢比人长,脑袋比人小,脖子细得像根麻绳。
那东西趴在瓦上,一动不动。
像在往下看。
疆无法的手按上桃木剑。
就在这时——
身后的三具尸身动了。
他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尸身挪动的声音。可他感觉到了,那股阴冷的气息正在靠近他。
疆无法没回头。
他侧耳听——身后确实有动静,但不是脚步声,而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掀动尸身的衣服。
他猛地转身。
三具尸身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他明明听见了。
他盯着三具尸身,从头看到脚。最左边那具,衣襟是乱的。他记得很清楚,下午检查时,他亲手整理过尸身的衣襟,每一具都理得整整齐齐。
现在最左边那具的衣襟敞开了半边。
疆无法走过去,低头看那敞开的衣襟。
尸身的胸膛上,那些黑色的血管还在蠕动。可这回不止是胸膛——血管已经蔓延到脖子,爬上脸颊,在尸身的皮肉下像蚯蚓一样钻动。
他伸手按在尸身额头的符纸上。
符纸贴得很紧,没有松动。
他又翻开尸身的眼皮——眼珠还在,固定在眼眶中央,没有动。
可眼珠上爬满了血丝。
不是红色的血丝,是黑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黑蛇,在眼白里游走。
疆无法盯着那些黑丝,沉默了很久。
他把衣襟拉好,重新整理符纸。然后退后几步,背靠着供桌,手按剑柄,盯着那三具尸身。
头顶的沙沙声又响了。
那东西从正殿中央往东爬,爬到庙檐处,停了。
然后是一声轻响。
像什么东西从庙顶跳下来,落在地上。
疆无法握紧桃木剑。
殿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踩在荒草上。那脚步声绕着庙墙走,从东墙走到北墙,从北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到南墙——
走到庙门口,停了。
疆无法盯着那扇没了门板的庙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只有黑暗,还有荒草在夜风里摇晃。
可他知道那东西就站在门外。
他能感觉到那股视线——阴冷的,黏腻的,像舌头一样舔在他身上。
疆无法一动不动。
那东西也没动。
就这样僵持着。
不知过了多久,三根香烧完了。
最后一缕青烟散去的瞬间,那东西动了。
不是冲进来,而是往后退。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是往远处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疆无法依然没有动。
他盯着庙门,又盯了一炷香的工夫,确认那东西真的走了,这才慢慢松开按着剑柄的手。
他走到庙门口,往外看。
荒草还是那片荒草,山坳还是那个山坳。月光照下来,一切都清晰可见,没什么异常。
他低头看脚下。
门槛外的泥土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是蹄子。
像羊,又像鹿,可那蹄印有拳头大,踩进泥土里足有三寸深。蹄印从庙门口一直延伸到山坳深处,消失在荒草丛里。
疆无法蹲下,伸手去量那个蹄印。
手刚碰到泥土,他停住了。
庙里传来一声轻响。
他猛地回头——
三具尸身还站在原地。
可中间那具的头又歪了。
歪向那口缸。
缸口的黑布在动。
不是风吹的,而是从里往外顶,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想从缸里钻出来。每顶一下,黑布上的符咒就亮一下,发出暗金色的光。
疆无法一步跨回殿内,从布囊里抽出三张符纸,拍在缸壁上。
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黑布不动了。
可那呼吸声又响了起来。
“呼——吸——”
“呼——吸——”
这回比刚才更响,更清晰。每呼吸一次,缸壁上就凝出一层白霜。霜越积越厚,很快把整口缸都裹住了。
疆无法退后几步,盯着那口缸。
白霜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口冰棺。
缸里的呼吸声慢慢弱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殿内恢复死寂。
疆无法站在那儿,看着那口缸,看了很久。
他转身走到东墙边,蹲下,看着那堆席子卷。他伸手扯开其中一卷的麻绳,把席子展开——
里面裹着一具干尸。
皮肉干瘪,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张得老大。死的时候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四肢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像被人生生掰断的。
疆无法盯着那具干尸的脸。
干尸在笑。
嘴角往上咧,咧到耳根,露出满口黑牙。那笑容僵在脸上,死了一百年,还在笑。
他展开第二卷。
也是一具干尸,也是同样的笑容。
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每一卷都是。
七具干尸,七张笑脸,齐刷刷对着他。
疆无法站起身,看着那些干尸。
干尸的眼睛突然睁开。
七双眼睛,十四只眼珠,齐刷刷转向他。
他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留下来……陪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