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血还在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像谁家锅底漏了水，一滴接一滴，不紧不慢。他拄着铁锤站在高台中央，胸口起伏得厉害，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分不清是汗还是血。台下没人说话，连风都卡壳了，只有投影幕布被吹得哗啦一声，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沾的草屑和泥点。
赵九斤站着没动，手插在粗布裤兜里，指甲抠着帆布包边缘的破口。药婆退到了台子角落，袖子里的银蛇缩回囊中，指尖还残留着蛊虫震动后的麻感。算盘站在设备箱旁边，手指一下一下拨着算盘珠，声音极轻，像是在数人头，又像是在算还能活到明天的有多少。
突然，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头蹲下去，哆嗦着手从鞋垫底下摸出一块铜片，举起来对着太阳照。那铜片焦黑一片，边角卷曲，但中间一行小字依稀可辨：“拾陆批·丙三七”。
“我家……我家供桌底下那块……”他嗓子发干，“真写着‘拾陆批’！”
这话一出口，像有人往油锅里泼了瓢水。
“我爹临走前也拿过这东西！”另一个汉子猛地掀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陈年疤痕，“说是‘仙印’，能通灵！结果疼得满地打滚，三天后人就没了！”
“我叔十年前进镇龙陵，说是飞升去了，留了块牌子当信物。”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发抖，“那牌子现在还在箱底压着，我这就回去拿！”
人群开始乱动。有人翻包袱，有人扯衣襟看后颈，有个老太太直接撩起孙子的头发，指着耳后一个小黑点尖叫：“这儿！这儿也有个小疤！他们说那是胎记！是胎记吗？！”
“官府年年收‘献祭税’！”一个卖烧饼的壮汉一脚踹翻摊车，芝麻撒了一地，“说是给仙人供香火，敢情是拿我们命填坑？我爹交了三十年税，最后换回来一口薄棺，连尸首都烂得认不出！”
“放屁！什么飞升！什么成仙！”一个老头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唾沫星子横飞，“我儿媳妇的弟弟，前年进去的，说是体质好能‘接引地脉’，结果出来时眼珠子都是灰的！当天夜里就疯了，见人就喊‘别抽我魂’！”
骂声从一点炸成一片，又从一片汇成海。拍地的、跳脚的、哭嚎的、吼叫的，全搅在一起。一个戴瓜皮帽的教书先生原本还摇头晃脑地说“祖训不可违”，话没说完就被边上一个农妇揪住衣领：“我男人就是被你们这些念书的骗进去的！你说的‘升仙大道’，是断头路！”
有人举起残片，有人卷起袖子亮伤疤，有全家老小围成一圈比对印记。一个少年扒开人群冲上来，手里攥着半块烧糊的木牌，冲铁锤喊：“哥！我爹跟你是同一批的！他也说过‘导魂阵’‘活桩子’！我不信！我一直不信！可今天一看你胸口那疤……一模一样！”
铁锤喘着气，抬头看了那少年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残片递过去。少年接过，手指发抖，眼泪啪嗒砸在焦铜上。
赵九斤终于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踩过地上散落的铜片和碎纸，一步步走上高台。脚步不快，也不重，但每一步落下，周围的吵嚷就低一分。药婆抬眼看他，算盘停下了拨珠的手，铁锤喘着粗气，缓缓低头，拄锤退到台角，让出位置。
赵九斤站到高台正中，抬起双手，掌心向外，做了个“静”的手势。
人群还在嗡嗡响，但他没急。他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现在差的不是风，是方向。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哭红眼的，有咬牙切齿的，有呆坐不动的，还有举着残片发抖的。这些人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电池”，但他们还不知道该往哪砸。
他嘴唇微动，还没出声，底下已有上百双眼睛盯了过来。
台下的喧哗渐渐平了，像浪打到岸上，最后一波推不动了，只剩沙沙的余音。所有人都看着他，等着他说第一句话。
赵九斤站在那儿，双臂仍举着，影子拉得老长，落在翻倒的摊车和烧饼渣上。风从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早上的露气，吹动他左脸那道月牙疤，微微发痒。
他没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