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的血还在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像没电了的闹钟,断断续续地响。他盯着自己发颤的手,忽然把双锤从砖缝里拔出来,金属尾端带出两道火星。他一脚踹翻操作箱旁边的木箱,烂木头飞出去老远,人跟着跃上高台,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他稳住身子,从怀里掏出一块焦黑的青铜残片,高举过头顶,吼声炸得整个广场一抖:“你们还记得这东西吗?!”
没人应,连风都停了。
“这就是他们说的‘升仙凭证’!”他嗓子劈了,可劲儿嚷,“我爹死前攥着它,说是进了镇龙陵就能活!能长生!结果呢?他进去就没出来!我们全家三代——我爷、我爸、还有我叔——全送进去了!就换来这块烧糊的破铜!”
他喘着粗气,手指抠着残片边缘的刻痕,指节发白:“看见没?这不是什么仙文!是编号!我师父临死前认出来的——这是第十七批‘供体’登记牌!我们不是信徒,是电池!活着抽魂,死了填坑!他们要的根本不是长生,是要我们一点一点把命喂进去!”
人群还是僵的,有几个老头子互相看,嘴皮子动了动,低声嘀咕:“祖训不可违……帝王真能飞升……”声音不大,但听得清。
铁锤猛地撕开衣襟,露出胸口一道扭曲的烫伤疤痕,深褐色,像被烙铁烫过又反复溃烂过:“这也是‘赐福’!说我体质好,适合‘接引地脉’!结果呢?疼了七天七夜,差点断气!他们拿针往我骨头缝里扎,拿符往我脑门上贴,说什么‘通灵入道’,其实就是导魂阵的活桩子!我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我爹呢’,没人答我,只给我发了这块破牌子。”
他举起残片,冲那几个嘀咕的老头甩过去:“你家要是也有这种东西,拿出来看看!是不是也带编号?是不是也写着‘批次’?别跟我说什么祖宗庇佑,我告诉你,你家祖宗就是被这么骗进去的!一块破铜换一条命,换你给地底的‘仙’当充电宝!”
底下开始乱了。有人低头摸自家孩子的后颈,有人翻包袱找老物件,一个老妇突然尖叫:“这儿……这儿也有个小疤!”声音发抖,手抖得更厉害。
药婆没说话,往前走了半步,从银囊里取出一只干枯的蛊虫,放在石板上。她指尖轻弹,虫尸微微一颤,发出低频嗡鸣,和残片内嵌的符纹频率完全一致。
“他说的是真的。”她声音不高,冷得像井水,“这种虫,只养在‘献祭者’体内,用来导引精魄。你们村里有没有那种人,好好的,突然痴傻了?那是魂被抽走了,只剩个壳。”
人群彻底静了。
赵九斤一直站在台侧阴影里,这时候才动。他缓步上前,一手按住铁锤肩膀。铁锤还在喘,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咔咔响,眼看就要跳下台去揪人理论。
算盘悄悄挪到铁锤另一边,袖角勾了下他衣袖,极轻,但铁锤感觉到了。
赵九斤低声道:“让他们说。”
铁锤瞪着眼,没动。
“嘴皮子吵得越响,心里越虚。”赵九斤松开手,退后一步,“咱们不急。”
他回到原位,双手垂着,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有惊惧的,有愤怒的,也有茫然的。一个卖豆腐的汉子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扁担,眼神空了,不知道在想哪一茬。抱孩子的妇人轻轻摇晃婴儿,嘴唇微动,像是在复述刚才的话。那个白发老头还在划家谱,笔尖一顿一顿,每划掉一个名字,手就抖一下。
铁锤还站在高台中央,左手握着残片,右手拄着铁锤,像根插进地里的桩子。他胸口一起一伏,汗混着血往下淌,衣服湿透了,但他没擦。
药婆退回阴影处,银蛇隐进袖中,指尖还残留蛊香的余烬。她没再说话,但刚才那一声嗡鸣,已经够了。
算盘站在设备旁,手指轻拨算盘珠,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算什么。眼镜映着人群晃动的光影,反着蓝光,看不出情绪。
赵九斤站着,不动,也不说话。他知道,火种已经落进干草堆。现在差的,不是风。
是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