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乱石滩。
乱石滩尽头是山涧,水不深,刚没过脚踝,可水流得急。月光照在水面上,泛着惨白的光,像一条流淌的碎银子。
疆无法停下脚步。
他没急着过涧,而是蹲下,伸手探了探水流。
水冰凉刺骨。
现在是七月天,湘西的夜里再凉,山涧水也不该这么冷。这温度,比深冬的井水还低。
他缩回手,指尖已经冻得发白。
三具尸身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夜风吹过,尸身额头的符纸轻轻飘动,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像有人在翻书。
疆无法站起身,看着对面的山涧。
涧对岸也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后就是密林。按老族长说的路线,过了这道涧,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是麻溪寨的地界。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静了。
竹林里还有山魈的怪叫,还有夜风吹竹叶的声音。可这片乱石滩,连水声都听不真切。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山涧。
水流得急,按理说该有“哗哗”的水响。可他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疆无法从布囊里摸出一张符纸,折成纸鹤的形状,放在掌心。他咬破指尖,在纸鹤眼睛位置点了一下——
纸鹤活了。
它扑腾着翅膀,从他掌心飞起来,往对岸飞去。飞到山涧中央时,纸鹤突然一顿,像撞上了什么东西,翅膀僵住,直直坠进水里。
落水的瞬间,纸鹤“噗”地燃起来。
幽蓝的火苗在水面上烧了一息,熄灭了。
纸鹤不见了。
疆无法盯着那片水面,目光沉了下去。
“借道。”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赶尸人过路,阴人避让。”
没有回应。
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加重了语气:“借道。”
山涧里还是死寂。
可水面上起了变化。
月光照出的那些碎银子似的光,开始聚拢。它们往山涧中央汇聚,越聚越多,越聚越亮,最后凝成一个人形——
是一个女人。
白衣服,披头散发,站在水面上,低着头。
她一动不动。
疆无法的手按在桃木剑上,没急着拔。他盯着那个女人,等着她动。
女人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惨白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乌青,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是活的,黑洞洞的眼珠在眼眶里转动,死死盯着疆无法。
盯着他身后的三具尸身。
“还我……”
她开口了。
那声音又细又尖,像指甲刮过竹片,刺得人耳膜发疼。
“还我……”
她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没有水花,她就那么踩在水面上,一步一步走过来。每走一步,她的身形就清晰一分——衣服上的褶皱,脸上的皱纹,还有脖子上那道深深的勒痕。
疆无法看清了。
她脖子上勒着一条麻绳,绳子陷进肉里,勒得皮肉翻卷。她的舌头从嘴里伸出来,长长的,紫黑色的,耷拉在下巴上。
是吊死鬼。
不对。
疆无法眯起眼——她脖子上有勒痕,可那勒痕是两道。一道在喉结上方,一道在喉结下方。上边那道是勒死的,下边那道——
是被刀砍的。
他见过这种死法。
山匪杀人,有时候为了省事,先勒晕再砍头。可这个女人头没断,脖子上那道刀痕却深可见骨。
她是被勒死又被砍了脖子。
死后还被人套上麻绳,伪装成上吊。
疆无法的手从桃木剑上移开。
他从布囊里掏出三根香,蹲下,插进石头缝里。火折子一晃,香头燃起,青烟袅袅升起。
女人停住了。
她站在山涧中央,歪着头,盯着那三根香。
“赶尸人规矩。”疆无法没抬头,一边点香一边说,“借道遇阴,不问缘由,不惹是非,三炷香买路。香烧完,我过涧,你让路。”
女人没动。
三根香烧得很快。
青烟飘向山涧对岸,飘过女人身边时,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她的脸色不那么惨白了,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她闭上眼,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疆无法盯着香。
第一根烧到一半,突然灭了。
灭得毫无征兆,像被人一口吹熄。
女人睁开眼。
她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了,只剩下两个黑洞。那两个洞里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蛆,又像虫子。
“还我……”
她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尖,刺得人头皮发麻。
“还我命来——”
她往岸上冲过来。
速度快得惊人,眨眼的工夫就到了岸边。她伸出手,那手枯瘦得像鸡爪,指甲漆黑,足有三寸长,直直抓向疆无法的脸。
疆无法侧身避开,脚下一转,绕到女人背后。他从布囊里抽出一张符纸,“啪”地拍在她后心。
符纸燃起来。
女人发出一声惨叫,身上冒出黑烟。她往前扑倒,摔在乱石滩上,挣扎着要爬起来。可那张符纸像烙铁一样烫着她的皮肉,烧得她浑身抽搐。
疆无法没看她。
他蹲下,把那根灭了的香重新点燃。
“我说了,香烧完,我过涧。”他头也不回,“你非要动手。”
女人趴在地上,抬起头,那两个黑洞对着他。
“你懂什么……”她的声音变了,不再尖利,而是沙哑,带着哭腔,“你懂什么……我死了一百年了……一百年……没人给我烧过纸……没人给我上过香……”
疆无法没接话。
他盯着那三根香。
第一根烧到一半,稳稳地燃着。第二根刚点着,烟也是直的。第三根——
第三根灭了。
这回不是被吹灭的。
是香头自己熄的,像烧到了什么东西。
疆无法低头看着那根香。
香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细细的,白白的,从香灰里钻出来——是一条蛆。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转眼间,那根香上爬满了蛆,密密麻麻,把香身裹得严严实实。
女人笑了起来。
那笑声和江上的一模一样。
“你以为我在乎你那三根香?”她慢慢爬起来,后背还贴着那张符纸,符纸还在烧,可她像感觉不到疼,“我要的不是香……我要的是他……”
她抬手指向疆无法身后。
指向那三具尸身。
不对。
指向中间那具。
疆无法侧身看去——
中间那具尸身额头的符纸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而是从里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想从尸身里冲出来。符纸上慢慢凸起一个印子——是人脸的形状。
一张脸在符纸下挣扎。
疆无法一步跨过去,一掌按在符纸上。
掌心的符力和那张脸撞在一起,尸身剧烈颤抖,脚底的石头被震得乱滚。可那张脸还在顶,一下比一下用力。
“他是我的……”女人尖叫,“他是我男人!他杀了我!他该陪我!”
疆无法没有松手。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血渗进符纸,渗进尸身的皮肉。那张脸终于消停了,符纸上的凸起慢慢平复,尸身也安静下来。
疆无法回头盯着女人。
“他是麻溪寨的人。”他一字一句说,“我接的单,送他回家。谁拦,我灭谁。”
女人愣住了。
“麻溪寨……”她喃喃道,“他是麻溪寨的?”
疆无法没答话。
他盯着女人的脸,盯着她脖子上那两道勒痕,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族长跟他说过,三具尸都是死在田埂上的壮劳力,山匪路过村子,见人就砍。可老族长没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麻溪寨的人。”疆无法开口,不是问,是肯定。
女人没答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枯瘦漆黑,指甲三寸长,可她盯着看的时候,指甲一寸寸缩回去,皮肤也不那么惨白了。
“我叫阿莲。”她轻声说,“麻溪寨陈家的女儿。一百年前,我嫁到山那边的寨子。嫁过去三年,他没碰过我。他说我丑,说我是麻子脸,配不上他。他在外面养了女人,那女人怀了孩子,他让我让位。我不肯……”
她顿了顿。
“有一天夜里,他把我骗到山上。我以为他要带我看月亮,结果他拿出绳子,套在我脖子上。我拼命挣扎,他就拿刀砍我……”
她指着自己脖子上那道刀痕。
“我死了。他把我扔在山涧里,回去跟别人说我跟人跑了。我的尸首泡在水里,泡了七天七夜才被人发现。可没人知道是他杀的。没人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疆无法。
那双眼睛变回来了,不再是两个黑洞,而是活人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泪。
“我等了一百年,等他来陪我。可他一直不来。今天我终于等到他了……”
她指着中间那具尸身。
“他就在那儿。”
疆无法沉默了。
他转过身,走到中间那具尸身前,掀开白布,看着那张脸。
三十来岁的汉子,国字脸,浓眉,嘴唇厚。脸上一道刀痕从眉骨划到下巴,皮肉翻卷,黑血痂糊在上面。
他没见过这个人。
可他认识这张脸。
老族长给他看过的画像上,这个人叫陈老四,是陈家这一代的独苗。
陈老四。
陈家的女儿。
一百年前嫁出去,一百年后死在田埂上。
疆无法转身看着阿莲。
“他转世了。”他说,“你等的不是他,是他的转世。他早就不记得你了。”
阿莲愣住了。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脖子后面有颗痣,红色的,像血一样。我认得那颗痣……”
疆无法掀起尸身的衣领。
脖子后面,有一颗痣。
红色的。
像血。
疆无法看着那颗痣,沉默了很久。
他松开手,把衣领放回去。
“就算是他。”他开口,“他死了,你也死了。阴阳两隔,你们不该再见面。”
阿莲没说话。
她站在山涧边,风吹着她的白衣,吹得猎猎作响。月光照在她身上,她不像鬼,倒像一个等了一百年的人。
“我就看他一眼。”她说,“一眼就好。”
疆无法看着她。
“你看过了。”
“他没睁眼。”
疆无法沉默。
他从布囊里抽出一张符纸,两指夹住,在尸身眼前一晃——
尸身睁开了眼。
浑浊的眼珠,空洞的眼神,直直盯着前方。
阿莲往前走了一步。
她站在尸身面前,弯下腰,看着那张脸。看着那道刀痕,看着那厚厚的嘴唇,看着那双浑浊的眼。
她伸出手,想摸他的脸。
手刚碰到他的皮肤,指尖就冒起青烟。她疼得缩回手,可她没有退后,还是那么看着他。
“你真丑。”她轻声说。
尸身没有反应。
“比我还丑。”
她还是轻声说着,像在自言自语。
“我恨了你一百年。我以为见到你,我会扑上去掐死你。可你真的站在这儿,我又下不去手……”
她慢慢直起身。
“你走吧。”她说,“下辈子投个好胎,别再杀人了。”
她退后两步,转身看着疆无法。
“谢谢你的香。”
她往山涧里走。
水没过她的脚踝,没过她的小腿,没过大腿,没过腰。她站在山涧中央,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看着那具尸身。
尸身还睁着眼。
浑浊的眼珠突然动了一下。
只动了一下,就往她那边偏了一寸。
阿莲笑了。
笑着笑着,她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浅,最后化成一缕白烟,散在夜风里。
山涧的水声突然响了起来。
哗哗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疆无法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水面,很久没动。
他低头看那三根香。
第一根烧完了,第二根烧完了,第三根——
第三根上的蛆不见了。
香烧得正旺,青烟笔直往上,飘向山涧对岸。
疆无法弯腰,把香头按灭。
他转身看着中间那具尸身,尸身还睁着眼。他伸手,合上尸身的眼皮。
“走。”
他低声说。
三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山涧。
水冰凉刺骨。
可这一次,他没觉得冷。
走上对岸,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
山涧那边,乱石滩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月光照着石头,惨白惨白的,像铺了一地的纸钱。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风里飘来一声轻叹。
若有若无。
像是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