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的指腹压在铜钮边缘,正午的日光把“启”字照得发亮。他没再犹豫,拇指一沉,按钮咔哒陷下。
主机嗡地启动,投影仪红灯转绿,一道光束射出,幕布上浮现出歪斜的镇龙陵结构图,电流滋啦作响,画面抖了两下,差点黑屏。算盘一把摘下耳机,冲铁锤吼:“接地!快!”
铁锤二话不说,双锤往地上一插,金属柄深深扎进青石缝里,左手锤连着线路接口的铜线,右手锤死死抵住地面。电流稳了,画面不再跳,结构图缓缓展开,显出九座主墓的分布,像一张埋在地底的蛛网。
赵九斤站到幕布前,影子被投在图纸上,拉得老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压住了全场的杂音:“诸位,你们听说的镇龙陵,不是藏宝地,是活人的坟。”
底下有人咳嗽,有小孩问娘亲“活人怎么埋地里”,大人赶紧捂嘴。赵九斤没停,继续道:“秦末那会儿,有个皇帝不信命,非要长生。可天道不允,他就想了个损招——凿穿九州地脉,建九座镇龙陵,拿活人精魄当柴烧,镇住气运,好让自己不死。”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台下:“所谓升仙,就是把人炼成守陵奴,魂魄锁在陵里,日日夜夜受磨,直到神志全无。你们说,这叫永生?这叫凌迟。”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穿长衫的老学究互相使眼色,一个拄拐的白胡子老头嘀咕:“胡说八道,帝王升仙,史书有载……”话没说完,幕布画面一闪,结构图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幽蓝光影。
灵魂影像来了。
数十道半透明人形蜷在石室角落,衣袍破烂,面容枯槁,有的抱头呻吟,有的在地上爬行,嘴里断续喊着:“别信……别信永生……我们被锁了一千年……魂魄磨尽……只剩痛……”
一个年轻女子突然抬头,眼眶漆黑,嘴唇开合:“我爹说只要忠心就能飞升……可我连骨头都在疼……求你们……毁掉玉璧……放我们走……”她说完,一头撞向无形墙,身影猛地一颤,像信号不良的旧电视,闪了几下又恢复。
台下鸦雀无声。
有个卖豆腐的汉子手一抖,竹筐落地,豆花撒了一地也没去捡。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下意识后退两步,孩子吓得哭出声,她赶紧捂住嘴。
画面继续:一个老者跪在中央,额头磕出血,一遍遍重复:“放我死……让我死……我不想再醒了……”旁边一人突然暴起,疯狂撞击墙壁,身体一次次穿透又重组,像被程序强行拉回的NPC。
信号忽然卡顿,画面定格在那张扭曲的脸上,持续三秒,人群呼吸都停了。
“操!”算盘低骂一声,迅速检查设备,发现是展台边香炉热气上升干扰了无线传输。他一把掀开炉盖,热气散开,画面恢复流畅。影像最后定格在一个少年模样的灵魂身上,他抬头直视镜头,嘴唇微动:“你们能看见我吗?救救我们……我们不想当鬼……”
投影结束,幕布变灰,风又吹起来,床单做的幕布哗啦作响。
药婆往前走了两步,站到赵九斤侧后方。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们看到的,不是鬼,是‘魂蚀症’患者。用秘术抽取活人精魄,维持陵墓运转,神志日复一日被碾碎,比死还难受。”她指向自己腰间毒囊,“这种折磨,和我苗疆失传的‘镇龙印’同源——那是禁蛊,炼人魂的邪术。”
台下有人喊:“你一个女娃子,懂什么祖宗规矩!”
药婆没回头,只冷冷道:“规矩?拿活人祭陵也叫规矩?你们的祖宗要是知道后代被人骗着当燃料,也会认这种规矩?”
铁锤一直杵在台角,双锤拄地,听着听着,拳头越攥越紧。铁锤柄上的纹路硌进掌心,汗顺着臂膀流进伤口,他不管。听到那少年说“我们不想当鬼”时,他猛地抬头,眼眶发红,牙关咬得咯咯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这些王八蛋……把人当柴烧!”
他没再多说,可全身绷得像拉满的弓,肩膀微微发抖,像是随时要冲出去砸了什么东西。
赵九斤仍站在原处,左手缠的布条渗出血丝,在阳光下显出暗红。他没看人群,也没看队友,只是盯着幕布——那上面还残留着最后一帧影像的残影,少年仰脸,嘴唇微张,像还在说话。
算盘坐在操作箱前,耳机没摘,手指在键盘上轻敲,监听通联频道的反馈。他眉头微皱,记下几条异常信号波动,但没出声。
药婆退回陶罐旁,指尖掠过银针阵列,确认蛊香仍在稳定燃烧。她目光扫过台下,见几个江湖客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摸向腰间刀柄,她不动声色,袖中细鳞小蛇悄然滑出半寸。
铁锤依旧站着,双锤插地,拳心湿透,虎口裂口又被撑开,血顺着锤柄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积成一小片。
赵九斤缓缓抬起眼,看向人群。有震惊,有怀疑,有愤怒,也有茫然。他知道,这一刻,有些东西已经撕开了口子。
风穿过广场,吹动幕布一角,露出背面电线缠绕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