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斤蹲在青石板上,手指抠着洛阳铲柄的裂纹,一寸寸把电源线从帆布包里拽出来。线头氧化发黑,他拿匕首刮了两下,露出铜芯,对着算盘递来的电池组接口比划。铁锤蹲在界桩边上啃干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见赵九斤半天没动静,含糊道:“九斤哥,这玩意儿真能放影儿?别到时候冒出个鬼脸把人吓尿。”
“放不放得出来鬼脸我不知道,”赵九斤拧紧接头,抬头瞥他一眼,“但你再嘴碎,我就把你那张脸投上去当开场片头。”
药婆站在展台边,把银针一根根插进陶罐口沿,摆成北斗七星状。她指尖一挑,蛊香燃起,青烟笔直往上,半点不散。算盘戴着耳机听电流声,一边拨算盘珠一边念叨:“电压稳了,信号强度三格,投影仪预热完成——就看这破幕布撑不撑得住风。”
话音刚落,一阵穿堂风扫过广场,告示板哗啦一声翻倒在地,绑绳崩断,纸页扑腾几下,差点卷进人群脚底。几个孩子追着跑,眼看就要踩上线路,铁锤一个箭步冲过去,双锤往地上一杵,震得地皮一颤,孩子们吓得齐刷刷停住。
“滚远点!”他吼完,回头咧嘴,“九斤哥,我这招叫‘物理驱散’,专业!”
赵九斤没理他,只冲药婆抬了下巴。药婆会意,袖中滑出一条细鳞小蛇,贴地游出三尺,盘成一圈,蛇头昂起,吐信时发出低频嗡鸣。围观的人群自觉退开一步,连刚才嚷“骗子退钱”的汉子也闭了嘴。
算盘摘下耳机,抹了把汗:“行了,主设备全部在线。直播后台已绑定三十七个民间通联频道,只要一点启动,半个州的消息都能炸开。”
赵九斤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灰。他走到讲台前,那块用床单改的投影幕布还在晃,风从背面透过来,映出他佝偻检查线路的身影。他没急着上去,反而低头盯着自己左手——虎口的痂被电线磨掉了半边,渗出血丝,混着泥蹭在掌心,像盖了个残缺的印。
药婆走过来,撕下裙角一块布,一句话不说,直接缠上他手。布条打结时,指尖擦过伤口,赵九斤抽了口气,没躲。
“疼就叫。”她说。
“叫啥,又不是没流过血。”他甩了下手,走上讲台台阶。
台子是用戏台塌剩下的木板拼的,踩上去吱呀响。他站在中央,风从背后吹来,把破衣服掀得贴在肋骨上。底下人越聚越多,有挎篮的老太太,有扛锄头的农夫,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江湖客,眼神贼亮,明显是冲热闹来的。
“喂!上面那位!”一个秃顶老汉举着拐杖喊,“你们说带了真相回来,那我儿子三年前进黑山挖参,是不是让你们害了?”
没人答话。赵九斤站着不动,风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跳。三息后,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左脸常年挂着的遮疤布巾。月牙形疤痕暴露在日光下,边缘泛白,像一道陈年刀刻。他又卷起袖子,露出虎口崩裂的伤,血痂叠着旧疤,层层叠叠。
台下静了。
药婆点燃第二缕蛊香,这次加了安神草,气味清苦中带一丝凉意。算盘打开扩音器,按下录音键。一段低频钟声从喇叭里传出,嗡——嗡——,不响却沉,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回音。人群耳朵一懵,不由自主往后缩,连呼吸都轻了。
铁锤双锤拄地,立在台侧,像尊黑铁门神。他瞪眼扫视一圈,谁都不敢往前凑。
赵九斤深吸一口气,走到操作台前。算盘递来一个改装过的铜钮,连着主机,表面刻着“启”字。他接过,手指悬在上方,没按。
阳光正午,照得青石板发烫。投影幕布垂着,像一张未拆封的遗书。千百双眼睛盯着他那只手,盯着那个按钮。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人群,从老头到妇人,从江湖客到卖糖葫芦的小贩。最后,他低头看了眼按钮,指腹压上铜钮边缘。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