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上的山魈动了。
它没往下跳,而是顺着竹竿往上爬,动作快得像一阵黑烟。疆无法的目光追着它——竹梢晃动,那两点绿光消失在浓密的竹叶里。
四周的绿光没动。
疆无法数了数——至少二十对。
他缓缓后退,脚下踩着枯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三具尸身站在原地,额头的符纸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像三根白色的手指在招魂。
“咯咯咯……”
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疆无法左手提着灯笼,右手从布囊里摸出三张符纸。他没急着动手,而是盯着竹林的阴影,等那东西先动。
山魈这东西他见过。
湘西老林子里多的是,寻常的山魈也就野狗大小,只会躲在暗处扔石头吓唬人。可蹲在竹梢上那只不一样——那体型,那毛色,少说活了百年以上,已经成了精。
成了精的山魈不吃死人。
它吃活人的阳气。
灯笼里的香火突然暗了下去。
疆无法低头一看,三根香同时熄了,香头上冒着青烟,像被什么东西一口吹灭。灯笼里的光骤然收缩,只剩下一团昏黄,照不出三尺远。
黑暗中,那“咯咯”的笑声更近了。
疆无法松开灯笼。
灯笼落地的瞬间,他动了。
他一步跨到三具尸身前,手里的三张符纸同时拍出——两张贴在左右两具尸的额头上,剩下一张“啪”地贴在自己胸口。符纸落下的同时,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去。
血雾散开,空气里弥漫起一股腥甜。
绿光骤然后退。
那些藏在暗处的山魈像被烫着一样,发出尖利的怪叫,竹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逃窜声。可那“咯咯”的笑声没停,反而更响了。
疆无法抬起头。
头顶的竹枝上,那只山魈精正盯着他。
它的脸离地面不过两丈,惨白的脸在黑暗中格外扎眼。疆无法这才看清,那张脸不是白的,而是贴着一张人皮。
一张女人的脸皮。
眼睛处挖了两个洞,山魈自己的眼睛从那两个洞里透出来,绿幽幽地往下看。嘴的位置也被撕开了,它那张长满尖牙的嘴就露在人皮的豁口里,正往下滴着口水。
“咯咯咯……”
它在笑。
笑的时候,那张人皮跟着一起动,像活过来一样。
疆无法的手摸向腰间的桃木剑。
剑出鞘的瞬间,山魈精从竹梢上扑了下来。
那东西快得像闪电,疆无法只来得及侧身——利爪擦着他的肩膀划过,黑袍撕开三道口子,皮肉翻卷,血珠子飞溅。山魈精落在他身后,就地一滚,又窜上另一根竹子。
疆无法没回头。
他往前冲了几步,护在三具尸身前,这才转身面对。
肩膀上火辣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三道血痕从肩膀划到胸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这要是躲得再慢一点,那一爪能把他开膛破肚。
“咯咯咯……”
山魈精蹲在竹子上,伸出舌头舔爪子上的血。
疆无法的眼神冷了下去。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镇魂珠。
珠子表面的三道裂纹里,那缕黑线已经爬满了珠身,像血管一样密密麻麻。他把珠子握在掌心,拇指按在裂纹上,用力一压——
珠子滚烫。
那股热意顺着手掌往上蹿,流经手臂,流经肩膀,最后停在伤口处。伤口不流血了,可那热意没散,反而越来越烫,像有一团火在皮肉下烧。
疆无法松开手。
珠子还在掌心,裂纹里的黑线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他眼里多了三缕血丝。
山魈精似乎察觉到什么,那“咯咯”的笑声停了。它歪着头,盯着疆无法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疆无法没给它反应的时间。
他从布囊里抽出一张符纸——这张符纸比之前的都大,上面用朱砂画满了扭曲的符文,符纸边缘还缝着一圈黑线。他把符纸往桃木剑上一贴,剑尖直指山魈精。
山魈精从竹梢上跳下来。
这一次它不是扑向疆无法,而是扑向三具尸身。
疆无法早有准备。
他手里的桃木剑脱手而出,剑身裹着符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正正刺中山魈精的后背。
“嗷——”
山魈精发出一声惨叫,从半空摔下来。它在地上翻滚,想要挣脱背后的桃木剑,可那剑像长在它身上一样,怎么甩都甩不掉。符纸开始燃烧,火焰是幽蓝色的,烧进皮肉,烧进骨头。
山魈精的惨叫越来越弱。
它趴在地上,四肢抽搐,那双绿幽幽的眼睛死死盯着疆无法,嘴里还在发出“咯咯”的声音——这一次不是笑,是临死前的诅咒。
火焰烧穿了它的胸膛。
那张贴在它脸上的人皮脱落下来,飘落在地上,露出山魈精本来的面目——一张长满黑毛的、狰狞的猴脸。它张嘴想咬什么,可嘴刚张开,火焰就从喉咙里喷出来,把整颗头烧成了焦炭。
幽蓝的火烧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才熄灭。
地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灰烬,还有那柄插在灰烬里的桃木剑。剑身完好无损,可贴着的那张符纸已经烧没了。
疆无法走过去,拔出桃木剑,插回腰间。
他弯腰捡起那张脱落的人皮。
人皮很轻,轻得像一张纸。他把人皮翻过来,背面用红线绣着几个字——
“沅水渡口,陈氏女。”
疆无法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他把人皮叠好,收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去看那三具尸身。
尸身还站在原地,额头的符纸纹丝不动。疆无法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这才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愣住了。
三具尸身背后的竹林里,那些绿光又亮了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多。
密密麻麻,从地面一直亮到竹梢,像无数只萤火虫聚集在一起。可那不是什么萤火虫——那是山魈的眼睛。
整片竹林的山魈都出来了。
疆无法粗略数了数——不下百只。
他没有再拿符纸。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绿光一点点逼近,一动不动。竹林里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有那些山魈压抑的低吼。它们没有扑上来,只是围成一个圈,把疆无法和三具尸身困在中间。
它们在等。
等疆无法露出破绽,等他力竭,等他害怕。
疆无法闭上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里那三缕血丝已经爬满了整个眼眶。他的瞳孔变成了暗红色,像两块烧红的炭。
他从怀里掏出镇魂珠,握在掌心。
珠子开始发烫,烫得像烙铁。他掌心的皮肉被烫得滋滋作响,冒出缕缕青烟,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些山魈停下了脚步。
它们盯着疆无法手里的珠子,盯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有几只胆子小的已经开始往后退。
疆无法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那些山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阵怪叫,四散而逃。绿光往四面八方退去,竹林中响起杂乱的踩踏声,很快消失不见。
整片竹林彻底安静下来。
疆无法站在那里,掌心的珠子还烫着,皮肉已经焦黑一片。他低头看着珠子,珠子表面的裂纹比刚才又多了几道。
他把珠子收回怀里。
转过身,三具尸身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中间那具尸的脑袋又歪了。
这一次歪向另一边——正对着疆无法。
疆无法看着那张死人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扶正它的头。可手刚碰到尸身的额头,他突然停住了。
尸身脸上的皮在动。
不是嘴,也不是眼。
是皮。
整张脸的皮肤像波浪一样轻轻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
疆无法没有犹豫。
他一把撕开尸身的衣襟——
尸身胸膛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黑色的血管。那些血管从心脏位置向四周蔓延,像树根一样扎进皮肉里。血管里有东西在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虫子,从心脏往外爬,又爬回心脏。
疆无法盯着那些蠕动的血管,一言不发。
他缓缓合上尸身的衣襟,重新整理好符纸。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竹林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黑影。
那黑影很淡,淡得像一团雾气,可疆无法知道那不是雾。那东西一动不动,像在等他发现。
“跟了一路了。”疆无法开口,声音很平,“出来吧。”
黑影没动。
也没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竹林,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疆无法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枚镇魂珠。珠子已经凉了,可那几道裂纹还在,像三张咧开的嘴。
黑影消失了。
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疆无法站在原地,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很久。
风更冷了。
那股湿腥气又飘了过来,比江上更浓,像有什么东西腐烂在竹林深处。疆无法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三具尸身。
“走。”
他低声道。
三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竹林深处。
身后,那片黑暗里,又响起了那声轻笑。
这一次很近。
就在他们刚站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