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江起了夜雾,浓雾从江心往上涌,像无数只惨白的手,一寸寸攀爬船舷。乌篷船在雾里漂着,桨声停了,船老大立在船头,整个人僵成了石头。
疆无法睁开眼。
他没听见水声,也没听见风声。
——太静了。
静得只剩下船底一下下的轻响。那响声很有节奏,像什么东西在敲棺材板。
“还有多远?”
他开口问。
船老大没回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嗓音干涩:“过了江心……快了。”
疆无法没再问。他垂下眼帘,手按在腰间的布囊上,指腹摩挲着里面那枚铜钱。铜钱冰凉,镇魂珠在贴身的衣襟里微微发烫。
——这是起尸的第二个晚上。
按照赶尸一行的规矩,新死的尸身头七之内不能起灵,怨气太重,容易冲撞活人。可麻溪寨的老族长等不了,三具尸身是上个月被山匪砍死在田埂上的壮劳力,寨子里等着他们回去下葬,好让亡魂入土为安。
老族长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出了血。
“疆师傅,求您了。再等下去,尸身就该烂了。我那几个侄儿,活着没享过一天福,死了总得让他们回家。”
疆无法接了这单。
三具尸,三百块大洋,比寻常价高出三倍。他当时就该想到,这钱烫手。
乌篷船又颠了一下。
船老大突然“咦”了一声,伸长脖子往船尾张望。疆无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雾里隐约漂着什么东西。
一团黑乎乎的,像烂木头,又像泡胀的死狗。水流推着它慢慢靠近船舷,船老大抄起竹篙想拨开,疆无法猛地站起来。
“别碰!”
晚了。
竹篾戳进那团东西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像戳破了泡烂的皮囊。一股腥臭炸开,船老大低头一看,脸刷地白了。
那不是什么烂木头。
是半张人脸。
泡得发白的脸皮翻卷着,眼眶里空荡荡,嘴张得老大,舌头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尸体翻了个身,往下沉去,江面上飘起一缕黑发,缠在竹篙上,像水蛇一样扭动。
船老大手一松,竹篙掉进江里。
“疆、疆师傅……”
“稳住。”
疆无法的声音很平,像是见惯了这种场面。他从布囊里摸出一张黄符,两指夹住,往船尾一挥。符纸自燃,落入江中,那一缕黑发猛地缩紧,沉了下去。
雾更浓了。
江面彻底看不见了,连船头的灯笼都照不出三尺远。乌篷船在雾里打转,船老大拼命摇桨,船却像被什么东西拽住,寸步难行。
“疆师傅,不对劲!”
“我知道。”
疆无法站起身,走到船尾。三具尸体并排躺在舱底,白布盖着脸,脚底绑着麻绳。他蹲下,掀开中间那具尸的白布——
尸身闭着眼。
可早上出门时,这具尸是睁着的。
疆无法瞳孔微缩。他伸手按在尸身额头上,触手冰凉,没有异常。他又翻开尸身的眼皮,眼珠浑浊,固定在眼眶中央,没有动。
他缓缓松手,把白布重新盖回去。
就在这时——
“呵呵呵……”
一声轻笑从雾里传来。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年轻女人趴在耳边吹气。船老大浑身一僵,桨从手里滑落,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往船舷外栽去。
疆无法一把揪住他后领,把人拽回来。
“坐稳!闭眼!捂耳朵!”
船老大哆嗦着照做,牙关咬得咯咯响。疆无法立在船尾,手按在布囊上,盯着雾里。
笑声停了。
江面恢复死寂,只剩下船底的敲击声一下接一下。疆无法低头看船舱——
三具尸身还是躺着,纹丝不动。
可那敲击声就在他脚底下。
咚。咚。咚。
像有人在船底用手指叩木板。
疆无法深吸一口气,从布囊里抽出三张符纸。他咬破舌尖,往符纸上喷了一口血,符纸瞬间燃起蓝幽幽的火苗。他把符纸往船舱里一甩——
三张符纸分别落在三具尸身胸口。
火苗熄灭。
敲击声戛然而止。
乌篷船突然往前一窜,船桨自己动了起来,载着船往对岸疾驰。船老大睁开眼,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一切,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疆无法没理他,盯着船舱里的三具尸身。
白布下,尸身的胸口在微微起伏。
像活人在呼吸。
船靠岸了。
船老大连滚带爬跳下去,跪在滩涂上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一溜烟跑没影了。乌篷船在岸边晃荡,疆无法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小路。
起灵的地方在麻溪寨后山,从这儿上去还要翻两个山头。
他回身,掀开三具尸的白布。
尸身齐齐睁着眼。
浑浊的眼珠直直盯着船篷顶,像死前最后一刻定格。疆无法伸手,依次合上他们的眼皮,念了一遍引路咒。咒声落,尸身闭上眼睛。
“起来。”
他轻声道。
三具尸身僵硬地坐起,身上盖的白布滑落。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脖颈上还留着刀砍的豁口,皮肉翻卷,黑红色的血痂糊在伤口边缘。他们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空洞,像三具提线木偶。
疆无法从布囊里掏出三张符纸,贴在尸身额头。
“下船。”
尸身依次站起来,僵硬地跨过船舷,踩进江边的浅水里。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像活人过河一样自然。
疆无法最后一个下船。
他踩上滩涂的那一刻,身后的乌篷船突然剧烈晃动。船底“砰”的一声炸开,木板四溅,船体往一边倾斜,慢慢沉进江里。
疆无法回头看了一眼。
江面上漂着碎木,还有一缕缠在木板上的黑发。
雾里又传来一声轻笑。
这一次很近。
就在他身后。
疆无法猛地转身——
三具尸身站在他面前,额头的符纸被江风吹得微微颤动。他们身后,浓雾深处,隐约站着一个白色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像在盯着他。
疆无法手按桃木剑柄,沉声道:“阴人避让,阳人过路。借道。”
白色人影没动。
三具尸身额头的符纸突然飘了起来。
疆无法瞳孔骤缩。
符纸没掉。
但每一张都飘离了尸身额头半寸,像被什么东西吹起。尸身眼皮颤动,眼珠在眼皮下转动,嘴角慢慢咧开——
死人笑了。
疆无法一掌拍在离他最近那具尸的额头上,掌心按着符纸压回去。尸身浑身一抖,嘴合上,眼皮不动了。他接连拍回去三张符,尸身重新归于死寂。
他再抬头——
白色人影不见了。
雾里只剩下那一声轻笑,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彻底消失。
疆无法站在原地,盯着雾看了很久。
他胸口那枚镇魂珠烫得像烙铁。
他低头看了一眼。
珠子表面不知何时多了三道裂纹,裂纹里渗出一缕黑色的细线,像活物一样扭曲着,慢慢爬向珠心。
疆无法面无表情地把珠子按回衣襟里。
“走。”
他低声道。
三具尸身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进浓雾里。
滩涂上只剩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快被江水漫过,什么都不剩了。
后山小路很窄。
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竹林,竹叶遮天,连月光都透不下来。疆无法走在最前头,手里举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燃着三根香。三具尸身排成一列,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在香火烧出的青烟里。
这是赶尸人的规矩——借烟引路,尸不迷途。
可今晚的香烧得不对劲。
疆无法看着香头,眉头皱起。
三根香燃出的烟本该笔直往上,可现在烟雾往两边飘,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尸身——
三具尸身也停下了。
可中间那具尸的脑袋歪了。
疆无法记得很清楚,他贴符纸时,尸身头颅是正的。现在那颗头往左边歪着,像在盯着竹林深处看。
竹林里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
疆无法走过去,扶正那颗头,重新按了按符纸。符纸贴得很紧,他稍微用力扯了扯,没扯动。
他正要松手——
竹林里响起一声怪叫。
那叫声尖利刺耳,像婴儿夜哭,又像野猫发春。疆无法猛地转身,灯笼一晃,照出竹林深处两点绿油油的光。
那光一闪即逝。
紧接着,周围全是绿光。
密密麻麻,四面八方,像无数只眼睛盯着他们。
疆无法手按桃木剑,缓缓后退。
三具尸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暗中,有东西在笑。
不是人笑。
是那种“咯咯咯”的、像喉咙里卡着痰的笑声,从竹梢上传下来。
疆无法抬头——
竹枝上蹲着一个黑影。
那东西长得像人,又不像人。浑身长满黑毛,脸却是惨白的,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牙。它蹲在竹枝上,双手抱着竹竿,歪着头盯着疆无法,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山魈。
这东西专吃死人的尸气。
饿极了,连活人也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