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秦川正式以县长秘书的身份开始工作。县长叫张宏达，四十八岁，北原本地人，从乡镇干事一步步干上来的，在县长这个位子上坐了三年。张宏达长相普通，中等身材，头发剪得很短，穿衣服不讲究，经常是一件白衬衫配深色裤子，走在街上跟个中学老师没什么两样。
但秦川跟了张宏达三天以后就发现了这个人的不同之处。张宏达开会从不念稿子，不管多长的会都是即兴讲，条理清晰数据准确，该拍板的时候当场拍板不含糊。他批文件极快，别人送来的文件他翻两页就能抓住重点，批示的话不超过三行，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这种能力不是靠聪明能解释的，是多年在基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直觉。
当秘书的第一课不是写材料而是排日程。张宏达的日程极其紧凑，每天从早上七点半到晚上十点排得满满当当。秦川第一天排日程就出了差错，把一个座谈会和一个调研活动的时间重叠了半个小时。张宏达看了一眼日程表什么都没说，自己调整了顺序先去调研再回来看座谈会的材料。秦川在旁边站着脸上火辣辣的，回去以后把接下来一周的日程重新排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冲突才敢交上去。
第二天张宏达看了新排的日程，说这回对了。就三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秦川从这三个字里听出了两层意思，一是认可，二是提醒。认可你改对了，提醒你不该犯前面的错。
跟领导当秘书有一条铁律，同样的错误不能犯第二次。第一次犯错领导觉得你是生手可以理解，第二次犯同样的错领导就会觉得你能力不行或者态度不行。在领导身边的人没有第三次机会。
八月中旬秦川跟张宏达去了一趟市里开会。会议是市政府组织的县域经济工作推进会，各县县长参加，秘书随行。会开了一整天，中午在市政府食堂吃的自助餐。秦川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坐的是另一个县的县长秘书，叫方学明，三十出头，戴副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
两个人边吃边聊了几句。方学明当秘书已经四年了，比秦川资历深得多，聊起随行服务的门道来头头是道。他说给领导当秘书最关键的不是干活细不细，是懂不懂领导的脾气。有的领导喜欢事无巨细都汇报，有的领导只看结果不问过程，有的领导嘴上说不用管但你不管了他又生气。你得摸准你领导的脾性，按照他的节奏来，而不是按照你自己的习惯来。
秦川问：“你怎么摸准的？”。
方学明说我跟的领导喜欢看简报不喜欢看长篇报告，每次有事我写一页纸就够了，多一个字他都不看。但另一个县的领导就喜欢看详细的材料，连标点符号都挑。你说这怎么统一，没法统一，只能因人而异。
秦川把这些话记在了心里。他回去以后开始观察张宏达的阅读习惯。张宏达看文件有个特点，先看最后一页的结论，再看中间的数据，最后才看前面的背景描述。如果结论写得不清楚他就不往下看了，直接把文件退回来让重写。秦川摸清这个习惯以后给张宏达准备的所有材料都把结论放在最前面，数据放在第二部分，背景放在最后。张宏达看了几次没有退过一份。
八月下旬秦川做了一件事让张宏达对他刮目相看。那天张宏达要去柳坪镇调研教育工作，秦川提前一天把柳坪镇的基本情况整理了一份简报，包括人口面积财政收入学校数量师资情况等等。这些信息统计局和教育局都有，但分散在不同的报告里，没人专门整理成一页纸的概览。
张宏达在车上翻开那份简报看了两分钟，合上以后说这个好，以后去哪个乡镇都提前准备一份。他没有夸秦川，但这句话的分量比夸几句重得多。领导说好两个字就意味着以后都要这么做，这等于给秦川的工作定了一个标准。
从柳坪镇回来的路上秦川坐在车后座，张宏达在副驾驶位置上闭目养神。经过三号灌溉渠的时候秦川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渠还是那个渠，混凝土护坡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想起自己拍的那组照片还锁在宿舍的抽屉里，U盘在最里面那层格子中安静地躺着。
石沟村水库的事他还没有提。不是忘了，是在等一个更自然的时机。张宏达现在管财政，水库资金的问题只要他点头就能解决。但秦川不能直接跑去跟张宏达说我们村的水库需要三十万，这种私人请托在张宏达这里行不通。张宏达这个人最反感别人拿私事找他办事，之前有个局长托人带话想给亲戚安排个工作，张宏达当面就回绝了，一点面子没留。
得换一种方式。秦川想到了一个路径。县里马上要搞秋季农田水利普查，如果能在普查过程中把石沟村水库的问题纳入进来，以工作汇报的形式呈上去，张宏达看了以后如果觉得有必要解决，自然会批。这样就不是私人请托而是工作建议，性质完全不同。
九月初秦川开始筹备水利普查的相关材料。他跟水利局对接了普查方案，又跟各乡镇要了辖区内的水利设施清单。在整理清单的时候他把石沟村水库的信息单独做了一张表，附上了去年水利站的鉴定报告和除险加固的预算方案，放在了所有乡镇材料的最后面。
这种做法叫藏而不露。你把东西放在那里但不刻意突出，领导翻到了就翻到了，翻不到也不强求。如果领导翻到了并且问了，那就是领导的意思不是你的意思。在领导身边做事最大的忌讳就是替领导做决定，你可以引导但不能代替，可以铺垫但不能强推。
九月中旬普查材料报上去以后张宏达翻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张宏达把秦川叫进去指着最后那张表问这个石沟村水库什么情况。秦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说了修建年限渗水程度加固预算，没有多加一个字的评论。
张宏达听完说三十万不多，这个钱该花。他拿起笔在材料上批了一行字：请水利局核实施工方案，列入秋季加固计划。批完把材料递给秦川说把这个转到水利局。
秦川接过材料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等了将近半年的一件事终于落地了。三十万对县财政来说不算什么，对石沟村来说却是一条保命的水渠。王有财跑了大半年没跑下来的事，他用了几张纸就解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