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绾绾从西北回来的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李清衍站在城门口,撑着一把油纸伞,看着官道的尽头。雨幕如织,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没有离开,因为他知道,她今天会回来。
巳时三刻,一队马车从雨幕中驶出。最前面的那辆马车挂着二公主府的旗幡,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的人。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来。车帘掀开一角,邵绾绾的脸出现在缝隙中。她比一个月前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眼下有深深的阴影,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锐利。
“上车。”她说。
李清衍收了伞,上了马车。车厢里很宽敞,铺着柔软的垫子,燃着熏香,温暖而干燥。邵绾绾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起来疲惫不堪。
“西北怎么样?”李清衍问。
“乱。”邵绾绾闭上眼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乱。邵奕凭在那边待了半个月,把西北驻军的五个将领都请去吃了饭。我不知道他给了他们什么好处,但那五个人现在都对他言听计从。”
“你呢?你做了什么?”
“我在灾民中发放粮食和药品,帮他们重建家园。”邵绾绾睁开眼睛,“邵奕凭收买将领,我收买民心。将来如果真的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李清衍看着她,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她知道军队重要,但民心更重要。有了民心,就有了兵源,有了粮草,有了后方。
“公子,”他说,“你做得对。”
“我知道。”邵绾绾苦笑了一下,“但光做对没有用。要赢才有用。”
马车驶入京城,雨渐渐小了。街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门,行人开始出现。一切看起来和一个月前没什么不同,但李清衍知道,水面之下,暗流涌动得更厉害了。
回到公主府,邵绾绾洗了澡,换了衣服,吃了点东西,然后叫李清衍去书房。
“把我不在的这一个月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
李清衍拿出厚厚一叠简报,开始汇报。邵奕凭的动向,姜悦的阴谋,朝中大臣的站队,边关的最新战况,徐雯琪铺子的经营状况,钟襄的伤情恢复——事无巨细,一一说来。
邵绾绾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头或提问。听完之后,她沉默了很久。
“姜悦知道静妃的事了?”她问。
“知道。但她不知道我知道。”
“你确定?”
“确定。那天之后,我让人盯紧了她。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邵绾绾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清衍,你觉得姜悦到底想要什么?”
“我不知道。”李清衍说,“但她不是邵奕凭的人。她有自己的目的。”
“什么目的?”
“也许——”他想了想,“她想做皇后。”
“皇后?”邵绾绾转过身来,“她想做邵奕凭的皇后?”
“不。她不想做邵奕凭的皇后。她想做——”他顿了顿,“她自己的皇后。”
邵绾绾愣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不想依附任何人。她想做那个说了算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一片金光。
“如果真是这样,”邵绾绾说,“那她比邵奕凭还危险。”
“对。”
“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观察。”李清衍说,“暂时不要动她。让她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邵绾绾点了点头。
“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日子,是难得的平静期。
邵奕凭在西北收买将领之后,暂时偃旗息鼓,没有再搞大动作。姜悦也不再找李清衍的麻烦,偶尔在宴会上遇到,还会笑着打招呼,像是那天在书阁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钟襄的伤养好了,开始在京城的军营里训练新兵。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带着士兵们跑步、练刀、射箭,一直到天黑才回将军府。
徐雯琪的铺子生意越来越好,已经在京城开了三家分号。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
邵绾绾每天去宫里陪皇帝,下午回来处理政务,晚上和李清衍在书房里下棋聊天。
李清衍的生活,前所未有地平静。但这种平静,让他不安。因为他知道,暴风雨来临之前,总是最安静的。
这天晚上,李清衍一个人在书房里整理情报,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边关的信。不是钟襄写的,是边关的一个守将写的。
他拆开信封,看完之后,脸色变了。
蛮族又来了。这一次,他们集结了十五万大军,是上次的五倍。边关的守军只有两万人,根本挡不住。那个守将在信的最后写道:“李编修,我们撑不了太久。请朝廷速派援军。”
李清衍拿着信,手在发抖。十五万。两万。七倍多的兵力差距。就算钟襄在,也挡不住。何况她不在。
他必须马上告诉邵绾绾。
李清衍赶到公主府的时候,邵绾绾已经睡下了。他顾不得那么多,直接闯进了她的卧室。
“公子,出大事了。”
邵绾绾猛地坐起来,看到是他,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
“蛮族又来了。十五万大军。边关告急。”
邵绾绾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十五万?”
“对。边关只有两万人。撑不了太久。”
邵绾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明天一早,我去见父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