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那道门，世界瞬间静止了。
没有狂风，没有积雪，甚至连重力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
沈墨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轻，仿佛他不再是一个血肉之躯，而是一滴滴正在被稀释的墨水。
他回过头，身后的青铜大门，已经化作了一道细长的缝隙，苏清秋、雷震、小虎他们的身影在那缝隙外扭曲、拉长，最终消失在一片惨白的光晕里。
沈墨睁开眼。
他看到的不再是北疆的荒原，而是一个巨大的、由无数破碎的画卷交织而成的“记忆迷宫”。
天空是枯黄的旧宣纸色，地面是干涸的墨迹，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蚕丝。
这里没有声音，却充满了“低语”。
“……为什么是我……”
“……沈先生，求你把我画得好看点……”
“不，你不能选择我……”
“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啊……”
“……火……到处都是火……”
沈墨低头看向脚下。
地面上，那些干涸的墨迹竟然在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条黑色的蛇。
在墨迹的缝隙里，他看到了无数张熟悉的面孔正在挣扎。
有他在金陵审讯室里见过的死囚，有在哈尔滨采石场失踪的劳工，甚至还有他在延安画阵中亲手送走的英魂。
他们并没有真正消失，而是被“归墟之门”吸入，变成了维持这个异空间运转的碎片。
“墨儿……救救我……”
一个凄厉的声音从左侧的一卷残破画卷中传出。
沈墨转过头，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沈砚。
那个曾经占据了他身体、试图取代他的“第二人格”，那个在雾都弄堂里为了自证清白而疯狂作画的灵魂。
此时的沈砚，半个身子都被封在一块巨大的青铜镜里，双眼流出血泪，手指向着沈墨虚抓。
“你不是沈砚。”沈墨停在三步之外，语气冷冽，“你只是归墟提取了我内心深处的愧疚，具象化出来的‘画渣’。”
“我是你……我就是你啊！”青铜镜里的沈砚疯狂地拍打着镜面，“你为了这江山，剥了我的皮，夺了我的骨，现在你还要把我关在这永恒的黑暗里吗？”
沈墨没有理会他的哀求，他闭上眼，再次开启了“听风辨骨”。
在这个没有风的世界里，他听到的不再是空气的流动，而是能量的律动。
他感觉到，在这迷宫的最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如同心脏般跳动的核心。
每一次跳动，都会有一批灵魂碎片被粉碎，转化为漆黑的墨汁。
“那是《归墟母卷》的‘胃’。”沈墨低声呢喃。
他支撑着残破的身体，一步步走向迷宫深处。
每走一步，他的身体都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是石化迹象在加剧。
灰色的斑块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颈部，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碎裂的石俑。
终于，他来到了迷宫的中心。
那里，有一座由无数人头骨堆砌而成的祭坛。
祭坛顶端，悬浮着一张散发着幽幽黑光的卷轴。
那卷轴缓缓展开，露出了上面的内容。
沈墨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神功秘籍，也不是什么救国蓝图，而是一幅巨大的、覆盖了整个中国的“皮”。
上面的山川河流，是用人类的血管勾勒的；上面的城池堡垒，是用人类的骨灰填充的。
每一个坐标点上，都钉着一根细长的青铜针，针尖上挑着一个正在哀嚎的灵魂。
“这就是……影佐和沈归命追求的‘永恒’？”沈墨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
“不，墨儿。这是‘秩序’。”
祭坛后方，那个三头巨人的意志再次凝聚。
但这一次，他没有实体，而是化作了三道虚幻的影子，重叠在母卷之上。
“人类太脆弱了，生命太短暂了。战争、饥荒、瘟疫，只会让这江山变得千疮百孔。”中间沈归墟的影子平静地说道，“唯有将一切转化为‘画’，将众生的意志统一在母卷之中，才能实现真正的、永恒的太平。墨儿，你天生重瞳，你就是这张画最完美的‘主笔’。”
“主笔？”沈墨冷笑一声，他猛地抓起那支由苏清秋长发编织而成的画笔，笔尖上还残留着他的精血，“如果这太平是建立在抹杀人性的基础上，那我宁愿让这江山……彻底崩塌！”
沈墨猛地踏前一步，他全身的血液在这一刻竟然开始了剧烈的自燃。
不是普通的火，而是他体内所有“画像真气”在疯狂透支后产生的“魂火”。
“以我之魂，祭我之笔！”
沈墨在虚空中疯狂挥毫。
这一次，他画的不再是长城，也不再是画阵，而是一个巨大的、正在不断旋转的“涡旋”。
“你想强行关闭归墟？”影佐的影子发出了惊恐的尖叫，“你会和我们一起被搅碎的！你的灵魂会彻底消散，再也进不了轮回！”
“如果能带走你们这帮吃人的鬼，散了又何妨？”
沈墨对着祭坛顶端的《归墟母卷》，刺下了最决绝的一笔。
金色的魂火与黑色的母卷能量在祭坛上空猛烈撞击。
整个归墟迷宫开始剧烈摇晃，无数画卷崩碎，无数被囚禁的灵魂在这一刻发出了了解脱后的长啸。
“沈墨——！”
在那崩塌的空间裂缝中，沈墨隐约看到了苏清秋的脸。
她正拼命地向他伸出手，泪水在那惨白的光晕中闪烁。
沈墨笑了。
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轻轻弹动了手中的笔。
一朵微小的、纯白色的墨莲从笔尖飞出，穿过层层叠叠的碎片，准确地落在了苏清秋的掌心。
“清秋……带他们……走……”
轰——！
在一声足以震碎灵魂的巨响中，金光彻底淹没了祭坛，也淹没了那个孤傲的画师背影。
归墟迷宫，彻底坍塌。
而在那无尽的白光中，一张残破的、带有“金陵”水印的纸片，缓缓飘向了未知的深处。
那上面，画着一个穿着灰色军装的男人，正对着阳光，露出了解脱般的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