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姜悦授课的日子,成了李清衍生活中最煎熬的部分。
每隔三天,他就要去三皇子府一次,面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回答那些暗藏杀机的问题。姜悦从来不直接问他关于朝堂的事,但她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软刀子,慢慢地、精准地刺向他最薄弱的地方。
“李编修,你说,一个人如果同时效忠两个主子,算不算不忠?”
“李编修,你说,一个臣子如果比皇帝还聪明,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编修,你说,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你最亲近的人和国家之间做选择,你会选哪一个?”
每一个问题,都是一个陷阱。
李清衍小心翼翼地回答,既不说谎,也不露底。他像走钢丝一样,在姜悦的试探和邵奕凭的监视之间保持平衡。
他知道,这种平衡不会持续太久。
姜悦不是傻子。她迟早会发现,他并不是一个可以被拉拢、被利用的人。
到那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做好准备。
这天晚上,李清衍正在书房里整理情报,一个浑身是血的侍卫冲了进来。
“李编修!二公主遇刺了!”
李清衍猛地站起来,椅子“咣当”一声倒在地上。
“什么?!”
“今晚二公主从宫里回府的路上,遇到了刺客。公主受了重伤,现在在府里,太医正在抢救。”
李清衍抓起外袍就往外跑。
他一路狂奔,穿过半座京城,跑到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公主府里乱成一团。侍女们端着水盆进进出出,太医们在房间里忙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和恐惧。
“二公主怎么样了?”李清衍抓住一个侍女问。
“还……还不知道。太医说,箭上有毒……”
有毒。
李清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推开侍女,冲进了房间。
邵绾绾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她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被剪断,箭头还留在肉里。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黑紫色,毒正在蔓延。
“你们还在等什么?快把箭头取出来!”李清衍吼道。
“不行啊,”一个太医颤声说,“箭上有倒钩,硬取会伤及动脉。而且毒已经入了血,就算取出箭头,也……”
“也什么?!”
太医不敢说话。
李清衍走到床边,看着邵绾绾苍白的脸,手在发抖。
他想起了她在城楼上说的话:“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皇帝,你愿意做我的丞相吗?”
她还没有做皇帝。
她不能死。
“我来。”他说。
“什么?”
“我说,我来取箭头。”
太医们面面相觑:“李编修,你不是大夫——”
“我是。虽然不是正经大夫,但我知道怎么处理这种伤口。”
他没有说谎。在现代,他学过急救知识。虽然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实践过,但理论是懂的。
“把镊子给我,把酒精拿来——没有酒精,用烈酒。再准备针和线,要最细的针,最细的线。”
太医们虽然将信将疑,但没有人敢反对。因为这是二公主,如果她死了,他们都得陪葬。
李清衍用烈酒洗了手,用火烤了镊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按住她。”他对旁边的侍女说。
两个侍女按住邵绾绾的肩膀和腿。
李清衍拿起镊子,小心翼翼地伸进伤口。
邵绾绾的身体猛地一颤,但她没有醒。
镊子夹住了箭头。李清衍屏住呼吸,用力一拔。
箭头出来了,带出一股黑血。
邵绾绾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紧皱,但依然没有醒。
“把毒血挤出来。”李清衍对太医说,“挤到出血变红为止。”
太医们手忙脚乱地挤毒血。一盆盆黑水被端出去,又一盆盆清水被端进来。
挤了大约一刻钟,血终于变成了红色。
李清衍用针线把伤口缝好,敷上金创药,用纱布包扎好。
“好了。”他放下针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太医们看着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敬佩。
“李编修,你这是什么医术?”一个太医问。
“不是医术,是常识。”李清衍擦了擦额头的汗,“接下来就看她的造化了。如果三天之内能醒过来,就没事。如果醒不过来……”
他没有说下去。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醒不过来,就意味着毒已经入了脑,神仙也救不了了。
那天晚上,李清衍守在邵绾绾的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微弱的呼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她穿着男装,站在望月楼的窗前,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清冷如玉。
那时候她说:“我想要的东西,你现在给不了我。”
现在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了。
她想要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一个女子也能读书、也能做官、也能为自己而活的世界。
她还没有得到那个世界。
她不能死。
“邵绾绾,”他低声说,“你答应过我,要活着。你不能食言。”
床上的邵绾绾没有反应。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照进房间,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色还是那么苍白,但嘴唇上的紫色似乎淡了一些。
“李编修,”一个太医轻声说,“公主的脉象比昨晚强了一些。”
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真的?”
“真的。毒已经控制住了。只要不再恶化,公主应该能醒过来。”
李清衍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邵绾绾是在第二天傍晚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李清衍正坐在床边打盹。她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实在撑不住了。
“李清衍。”一个微弱的声音把他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邵绾绾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虽然虚弱,但那种锐利的光还在。
“你醒了!”李清衍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饿了。”邵绾绾说。
李清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等着,我去叫人给你做吃的。”
“别走。”邵绾绾伸出手,抓住他的袖子。
李清衍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
“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你救了我。”
“不用谢。”
“要谢的。”她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吗,我中箭的那一刻,我以为我要死了。但我想到了一件事,就不想死了。”
“什么事?”
“我想到了——”她顿了顿,“你还在等我。”
李清衍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
邵绾绾笑了,笑容虚弱但真实。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