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衍第一次去给姜悦上课,是在一个春雨绵绵的下午。
三皇子府的后花园里有一座精致的书阁,四面都是雕花木窗,窗外种着几株芭蕉,雨滴打在叶子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姜悦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诗经》,看起来温婉娴静,像一幅工笔画里的仕女。
“李编修,请坐。”她微微一笑,声音轻柔得像春风。
李清衍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井。他知道,这口井里藏着的不是水,而是毒。
“姜姑娘想学什么?”他问。
“《诗经》。”姜悦低头翻了一页书,“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念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李清衍。
“李编修,你说,什么样的女子,才算‘窈窕淑女’?”
“有德有才,不骄不躁。”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姜悦笑了,笑容温婉,但李清衍在她的眼角看到了一丝冷意。
“那李编修觉得,妾身算不算‘窈窕淑女’?”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李清衍没有慌张。
“姜姑娘才貌双全,自然是。”
“那李编修为什么不敢看妾身的眼睛?”
李清衍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抬起头,直视着姜悦的眼睛。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挑衅,不是试探,而是一种……审视。
“姜姑娘说笑了。臣只是不敢冒犯。”
“冒犯?”姜悦掩嘴笑了,“李编修是读书人,读书人讲究‘非礼勿视’。可妾身听说,李编修在太子府做事的时候,可是什么都敢看、什么都敢说的。”
这话里有话。
李清衍知道,她是在试探他。试探他对太子府的事知道多少,试探他是不是一个可以被拉拢的人,试探他的底线在哪里。
“姜姑娘,”他开口了,“臣在太子府做的事,都是分内之事。太子被废之后,臣已经和太子府没有任何关系了。”
“是吗?”姜悦低头翻了一页书,“可妾身听说,太子被废之后,你还去宫门口跪了三天,为钟襄求情。”
李清衍的心猛地一沉。
她连这个都知道。
“钟将军是冤枉的。臣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姜悦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冷意,而是一种……兴趣,“李编修,你这个人,很有意思。”
“哪里有意思?”
“别人在朝堂上,说的都是假话。只有你,说的是真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可你知道吗,在这个世道,说真话的人,活不长。”
“臣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不说,活得更没意思。”
姜悦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不是欣赏,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李编修,你和三殿下说的一样。”
“三殿下怎么说?”
“三殿下说,你是一个有本事的人,也是一个危险的人。如果不能为你所用,就必须——”她顿了顿,“除掉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雨滴打在芭蕉叶上的声音。
李清衍看着姜悦,姜悦看着李清衍。
两人对视了很久。
“那姜姑娘觉得呢?”李清衍问,“臣是危险的人吗?”
姜悦没有回答。她走回书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诗经》。
“李编修,今天讲到哪里了?”
“关关雎鸠。”
“那就从这里继续吧。”
李清衍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她不是邵奕凭的傀儡,她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目的。
她是危险的。
但危险的人,往往也是最有趣的人。
第一次授课结束后,李清衍回到书院,邵绾绾已经在等他了。
“姜悦怎么样?”她直接问。
“很聪明,很危险。”
“她对你说了什么?”
李清衍把对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邵绾绾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在试探你。”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李清衍说,“她想试探我,我就让她试探。她想了解我,我就让她了解。但我会把握好分寸,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说。”
邵绾绾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胆子真的很大。你知道姜悦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她是邵奕凭的眼睛、耳朵,也是他的——”邵绾绾顿了顿,“刀。”
“刀?”
“对。邵奕凭不方便做的事,她做。邵奕凭不方便杀的人,她杀。”邵绾绾的声音压得很低,“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她手上沾的血,比很多武将都多。”
李清衍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杀过人?”
“没有亲自杀。但因为她而死的人,不少。”邵绾绾站起来,走到窗前,“礼部尚书府以前有一个丫鬟,不小心打碎了姜悦最喜欢的一只花瓶。第二天,那个丫鬟就被卖到了最低贱的窑子里。不到半年就死了。”
“还有,户部有一个小官,曾经在宴会上说了一句‘姜家的庶女倒是会巴结三皇子’。第二天,他就被革了职,全家被赶出了京城。”
“这些事,都是姜悦做的。邵奕凭甚至不知道。”
李清衍沉默了。
他想起姜悦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想起她温婉的笑容,想起她轻柔的声音。
那些都是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颗比邵奕凭还要冷硬的心。
“公子,”他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邵绾绾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你死。”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滴打在芭蕉叶上,声音越来越密。
“我不会死的。”李清衍说。
“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这么有信心?”
“因为——”他看着邵绾绾的眼睛,“我还有事没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