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荒原,在“归墟之门”开启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张被揉皱的废纸。
沈墨一行人骑着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青灰色的雪地上。
这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吞下了一口细碎的冰渣。
苏小虎紧紧攥着缰绳,他的战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的不是松软的咯吱声,而是一种类似踩在干枯骨骼上的碎裂声。
“咔嚓……嚓嚓……”
“嚓嚓咔……”
“噼啪……咯嘣……”
“沈教员,前面那个村子……不对劲。”苏小虎停下马,指着坡下。
那是“白羊屯”,北疆边境最后一个补给点儿。
几十间土坯房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奇怪的是,所有的房门都大开着,却没有半点人烟。
村口的羊圈里,上百只羊保持着低头啃草的姿势,却一动不动,宛如一群被时间定格了一般。
又像是……能雕刻大师手下那夺天工般冰雕。
沈墨翻身下马,竹杖点在冰面上。
他虽然复明了,但那双樱花瞳孔看到的景象,比失明时更加荒诞。
“这不是定格,这是‘抽离’。”沈墨走到一只羊面前,指尖轻轻一碰。
哗啦——!
那只羊竟然像是一叠整齐的剪纸,瞬间散落一地,每一片纸上都清晰地印着羊的皮毛与血肉纹路。
“这就是‘归墟’的力量。”沈墨的声音冷得像冰,“它把现实世界中的实体,强行降维成了‘画’。这些牧羊人和羊,已经变成了母卷里的素材。”
“那咱们也会变成纸吗?”林小路紧了紧背后的画夹,声音在发颤。
“只要心里的‘气’不散,画笔就勾不动你的骨头。”沈墨看向村子中央。
在那里,站着一个瘦削的身影。
他背对着众人,正坐在一张巨大的画架前,手里拿着一支长达两米的拖把大笔,正对着虚空疯狂地涂抹。
“既然来了,就过来帮我润润色。”
那人缓缓转过头。
沈墨的呼吸猛地一滞。
此时才发现……那人长着三颗头颅。
中间那颗是沈归墟,左边是影佐,右边是沈归命。
三颗头颅共用一个身体,脖颈处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蜈蚣般的缝合线。
“师兄,你看这白羊屯。”左边影佐的头颅狞笑着,“我把它画成了‘永恒’。没有饥饿,没有寒冷,只有最纯粹的线条。这难道不是你们画像师追求的最高境界吗?”
“影佐,你所谓的永恒,就是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张张废纸?”沈墨跨前一步,樱花瞳孔中红芒暴涨。
“墨儿,别听他的。”中间沈归墟的头颅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且充满了痛苦,“快……毁了这支笔。我控制不住……它在吸我的魂……”
右边沈归命的头颅猛地一甩,发出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老东西,闭嘴!这江山只有碎了,才能重新拼出一副不朽的骨架!沈墨,接招!”
三头巨人猛地挥动那支拖把大笔。
一道黑色的墨浪从天而降,那墨浪中竟然夹杂着无数牧羊人痛苦的哀嚎声。
墨浪所过之处,原本真实的空间开始迅速扁平化,苏小虎和林小路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脚竟然开始变得透明,像是要融入那层薄薄的墨迹之中。
“画魂——固本!”
沈墨大喝一声,他没有用笔,而是将体内的“火麒麟”热力全部汇聚在掌心,对着地面狠狠一拍。
一道金色的热浪以他为中心席卷开来,强行撑起了一个直径十米的圆形空间。
在那金光之内,一切重新恢复了质感。
就像是玄幻大能的领域,这是沈墨的领域。
“小路,听他的频率!”沈墨死死抵住墨浪的侵蚀,“这三头巨人共用一个心脏,那是他们的‘阵眼’!”
林小路闭上眼,虽然他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已经捕捉到了在那嘈杂的哀号声中,三个不同频率的心跳正在试图达成某种共振。
“教员!在沈归命那颗头的下方三寸!那是共振的交汇点!”
“好!”
沈墨身形如电,整个人化作一道血红色的残影,踩着那道漆黑的墨浪逆流而上。
他手中的竹杖在半空中寸寸碎裂,露出了里面藏了整整三卷的、由他父亲用脊椎骨磨成的针。
“去!”
三根骨针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刺入了巨人的心口。
“啊——!”
巨人发出了震碎长空的惨叫。
三颗头颅开始剧烈地争吵、撕咬,原本庞大的身体竟然像是一张被点燃的画卷,从边缘开始迅速卷曲、发黑。
“沈墨……你赢不了……门已经……开了……”
“开了……哈哈哈哈……”
影佐的头颅在消失前,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微笑。
巨人彻底崩碎,化作漫天黑色的纸屑。
而在那纸屑飞舞的尽头,一座宏伟的、由青铜与白骨铸成的巨大门户,正缓缓从虚空中降临。
——【归墟之门】。
门缝里,透出了一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惨白的光。
沈墨落在雪地上,单膝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看到,那扇门上,竟然刻着他沈墨三年前在金陵时,亲手画下的第一张自画像。
更不可思议的是……画像上的他,正对着门外的自己,缓缓伸出了手。
“教……教员,你看那画像……”苏小虎惊呼。
沈墨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墨渣,眼神中透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
“那是他在叫我回家。”
沈墨转过头,看向苏清秋。
“清秋,如果我进去了,门还没关上……你就用这把火,把我也画进去。”
沈墨递给苏清秋一颗红色的晶体——那是他体内最后一丝火麒麟的本源。
苏清秋没有说话,她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沈墨,在那冰冷的北疆荒原上,给了他一个带着药香味的吻。
“我等你回来,画延河边的柳树。”
沈墨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那座青铜大门。
他的背影在惨白的光芒中,显得那么孤独,又那么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