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来的喜悦还没散去,李清衍就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困惑攫住了。
这种困惑不是关于朝堂的,不是关于生死的,而是关于——他自己。
他开始注意一些以前不会注意的事情。
比如,每次收到钟襄的信,他会先把信放在桌上,看一会儿信封上的字迹,然后再拆开。读信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笑,读完之后还会再看一遍。
比如,每次和邵绾绾在城楼上聊天,他会不自觉地记住她说话时的表情——眉头微蹙的样子,嘴角上扬的样子,眼眶泛红的样子。
比如,每次在书铺里看到徐雯琪忙碌的身影,他会不自觉地多待一会儿,帮她整理货架,帮她算账,帮她招呼客人。
这些“不自觉地”,让他感到不安。
因为他是李清衍。他是那个在会议室里冷静谈判的CEO,是那个从不感情用事的穿越者,是那个把一切都计算得清清楚楚的人。
他不应该“不自觉”。
他应该永远清醒,永远理性,永远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了。
这天晚上,李清衍一个人在书房里,把邵绾绾、徐雯琪、钟襄三个人写给他的信摊在桌上。
邵绾绾的信,用的是最好的宣纸,字迹工整秀丽,每一笔都像是经过精心设计。信的内容大多是正事——朝堂的动向、皇帝的喜好、邵奕凭的阴谋。偶尔会有几句关心的话:“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太累了,注意休息。”
徐雯琪的信,用的是普通的竹纸,字迹清秀但有些拘谨,像是写字的人还不太习惯用文字表达自己。信的内容大多是生意上的事——铺子的营收、新产品的开发、市场的变化。偶尔会问一些私人问题:“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你看起来有心事,能告诉我吗?”
钟襄的信,用的是粗糙的毛边纸,字迹潦草得像是在马背上写的。信的内容大多是战场上的事——敌军的动向、士兵的状态、边关的天气。偶尔会有一些直白的表达:“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来边关看我?”
三封信,三个女人,三种完全不同的笔迹,三种完全不同的语气。
但她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关心他。
不是那种“你是个人才,我要利用你”的关心,而是那种“你是我的朋友,我在乎你”的关心。
这种关心,让李清衍感到温暖,也让他感到沉重。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在现代,他从来没有处理过这种关系。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和没用的。有用的,合作;没用的,远离。没有第三种。
但现在,他遇到了第三种。
她们不是“有用的”,也不是“没用的”。她们是他想要靠近的人,想要保护的人,想要在一起的人。
三个人都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李清衍自己都吓了一跳。
三个人?同时?
他是不是疯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坐下来。
不,不是疯了。是——他从来没有学过,怎么处理这种感情。
在现代,他的感情是被压抑的、被忽视的、被遗忘的。他以为他不需要任何人,以为一个人可以活得很好。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需要她们。
需要邵绾绾的智慧和冷静,需要徐雯琪的坚韧和温柔,需要钟襄的勇敢和直率。
三个人,缺一不可。
可是,这算什么?
他想起现代的一个词——“渣男”。
一个男人同时喜欢多个女人,就是渣男。
他现在是不是就是渣男?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羞耻。
他是从现代来的,他接受过现代的教育,他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同时喜欢三个人,就是错。
可是,他控制不住。
他不想控制。
这种矛盾让他痛苦。
第二天,李清衍去翰林院的路上,遇到了周明远。
“清衍,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又在熬夜看书?你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嗯。”
周明远看着他,忽然说:“清衍,你是不是有心事?”
李清衍沉默了一会儿。
“明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你同时喜欢上三个人,你会怎么办?”
周明远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清衍,你在开玩笑吧?同时喜欢三个人?那不成渣男了吗?”
李清衍的心沉了一下。
“你也觉得是渣男?”
“当然啊!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喜欢三个人?那不就是花心吗?”周明远笑着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你不是那种人。你那么冷静,那么理智,怎么可能同时喜欢三个人?”
李清衍没有说话。
周明远不知道,他说的就是他自己。
到了翰林院,李清衍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他翻了几页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写了半篇文章,写到一半就撕了。他坐在椅子上发呆,看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全是三个人的脸。
邵绾绾在城楼上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皇帝,你愿意做我的丞相吗?”
徐雯琪在书铺里说:“你是第一个这样说我的人。”
钟襄在信里说:“我想你了。”
三张脸,三个声音,三种不同的温度。
他该怎么办?
下午,李清衍去了公主府。
不是去找邵绾绾,而是去找一个人——郑院长。
郑院长是皇家书院的院长,也是李清衍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人之一。他学问好,人品好,见多识广,也许能给他一些建议。
“清衍?你怎么来了?”郑院长正在书房里看书,看到他进来,有些意外。
“院长,学生有一事请教。”
“什么事?”
“学生……”李清衍犹豫了一下,“学生遇到了一些困惑。”
“什么困惑?”
“关于——”他顿了顿,“关于感情的。”
郑院长放下书,看着他。
“感情?你?你不是那种不问世事、只读圣贤书的人吗?”
“学生以前也是这么以为的。但现在……”李清衍苦笑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
郑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说说看。”
李清衍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当然,他没有提三个人的名字,只是说“有三个女子”。
郑院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清衍,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有这种困惑吗?”
“学生不知。”
“因为你是第一次。”郑院长转过身来,“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在乎一个人,第一次想把一个人留在身边。这些事情,你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所以你不知道该怎么办。”
“可是——”李清衍低下头,“学生同时喜欢上了三个人。这难道不是错的吗?”
“错?”郑院长笑了,“感情没有对错。只有真和假。”
“可是世人会说,这是花心,这是不专一。”
“世人?”郑院长摇摇头,“世人懂什么?世人只知道用条条框框去套别人,却不知道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走回来,在李清衍对面坐下。
“清衍,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对这三个人的感情,是一样的吗?”
李清衍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对第一个人,”他想的是邵绾绾,“是欣赏。她聪明、冷静、有抱负,和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对第二个人,”他想的是徐雯琪,“是心疼。她坚韧、温柔、有本事,但她太苦了,我想让她轻松一些。”
“对第三个人,”他想的是钟襄,“是……我说不清楚。就是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想帮她,想保护她。”
郑院长听完,点了点头。
“你看,你对三个人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所以你不能用‘同时喜欢三个人’这种笼统的话来概括。”
“可是——”
“清衍,”郑院长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三个人的灵魂,是同一个人?”
李清衍愣住了。
“什么?”
“我是说——”郑院长看着他的眼睛,“也许她们三个,是你生命中注定要遇到的人。也许她们三个,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一个人。”
李清衍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灵魂。
三个人。
同一个人。
他想起了天道说的话:“你们是同一人。”
两个李清衍,是同一人。
那三个女子,会不会也是同一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院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因为我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事。”郑院长笑了笑,“有些事,用常理说不通,但用‘缘分’就能说通。”
“你遇到这三个人,不是偶然。是缘分。是命中注定。”
“至于这缘分是什么,要你自己去找答案。”
从郑院长那里出来,李清衍走在京城的街道上,脑子里翻江倒海。
灵魂。
三个人。
同一个人。
这可能吗?
他想起邵绾绾的眼睛、徐雯琪的眼睛、钟襄的眼睛。三双眼睛,三种不同的眼神,但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不甘。
不甘于命运的安排,不甘于别人的定义,不甘于做一颗棋子。
她们三个,真的太像了。
不是长相像,而是——灵魂像。
李清衍的脚步慢了下来。
如果郑院长说的是真的,如果她们三个真的是同一个灵魂的不同部分,那他对她们的感情,就不是“渣”,而是——完整。
他喜欢的是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分成了三个不同的身体。
这个想法很疯狂,但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它可能是真的。
他决定——不再困惑了。
不管她们是一个人还是三个人,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
喜欢就是喜欢。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