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制得吞银水
书名:弃虚就实,我以数理化挽天下 作者:PQPQ求最值 本章字数:5514字 发布时间:2026-05-15

酉时三刻,京骑营终于散值。夏侯琳从案桌上抬起头,脖子僵硬得像一块铁板,右手手腕酸得几乎握不住笔。他抄了整整一天,抄得头晕眼花,那摞公文才抄完一半。还有一半整整齐齐地码在左手边,每一份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进度。


他伸了个懒腰,脊椎骨从上到下咔咔响了一串,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着桌上那一堆未抄完的公文,心底涌起一阵烦躁。还有这么多,得抄到猴年马月去。


算了,先回家。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去马厩牵了马。出了营门,天边已经烧起一片橘红色的晚霞,街上行人渐渐稀落,摆摊的小贩们正忙着收摊。他骑着马走过南郊集市口,远远望见糖人张已经收了草靶子,正在往板车上搬家伙。


都这么晚了,糖人张果然回家了。他在马上叹了口气,摸了摸怀里那包黏成一团的旧糖人。这几天夫人总是哭哭啼啼的,没有糖人,该买什么哄她高兴才好。


他骑着马一路走一路想。虽然这几天因为案子的事和夫人闹了些别扭,但夫君给夫人买东西,天经地义,跟案子是两码事。路过东街时,他忽然看见一家胭脂铺还开着门,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描金招牌,柜台上摆满了花花绿绿的瓷盒瓷罐。他忽然想起上次旬休时,夫人说要去看胭脂,结果被他拉去铁匠铺看趁手的家伙了。不如就买盒胭脂回去,让她开心开心。


他把马拴在门口的石桩上,大步跨进胭脂铺。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身如铁塔、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壮汉穿着御林军的玄色公服走进来,吓得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一排。寻常进他店里买胭脂的,不是女子便是手持折扇吟风弄月的读书人,哪有军爷进胭脂店的。


掌柜定了定神,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这位军爷,敢问您要哪款胭脂?为何人所用?小人为您推荐一二。”


夏侯琳挠了挠头,老实地回答:“我买给我家夫人用的。”他看着柜台上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红的粉的桃的橘的,大大小小的瓷盒摆了好几排,顿时犯了难。这么多种类,该买哪种好。


掌柜眼睛一亮,当即从描金漆盒里拈出一块桃红色的胭脂,托在掌心送到夏侯琳面前:“客官眼光准!这‘桃花露’是用三月桃花瓣捣的,加了珍珠粉,上脸是水嫩嫩的粉,衬得肤色亮堂,跟剥了壳的荔枝似的。”


夏侯琳看着掌柜手里的胭脂,觉得这颜色挺好看,点了点头:“嗯,这个好——”


话还没说完,掌柜又摸出一块偏红的,语速飞快地接着推销:“要是您家夫人喜欢艳一点的,这‘丹砂红’更合适!西域来的胭脂虫熬的膏,红得正,涂了显气色,走街上都亮眼。”


夏侯琳看看左手那盒,又看看右手那盒,眨巴了两下眼睛。这不都差不多吗。一个粉点,一个红点,咋还分这么细。


“差得可多了!”掌柜见他一脸茫然,笑着又捧来一只银盒,“您再看这个‘石榴焰’,红里带点橘,是暖调的,秋天涂着温乎;还有这个‘醉霞色’,红里掺了点紫,冷调的,配素色衣裳显贵气。您家夫人是圆脸还是长脸?要不要带盒唇脂?跟胭脂一个色号才搭……”


夏侯琳被掌柜说得一愣一愣的。女人真是麻烦,胭脂还分这么多种。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打断掌柜的话:“掌柜的,都,一样来一盒。”


他伸手从钱袋里掏出一吊钱搁在柜台上,把那一堆花花绿绿的瓷盒往怀里一揣。算了,拿回去叫琦丫头帮我选。她什么都懂,胭脂肯定也懂。


在夏侯琳埋头抄公文的这一天,夏侯琦也没闲着。徐妈妈的儿子从集市上把绿矾买了回来,她拿到手便立刻吩咐小翠去廉贞阁前面帮她盯着,不许任何人进来,自己一头扎进了后院。


她看着桌上那块绿矾,激动得搓了搓手。终于到了。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对着光看了看成色,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在研钵里,一点一点研磨成细粉。绿矾粉在钵底铺开一层淡淡的青绿色,在日光下泛着细微的晶光。


她将绿矾粉装进一个特制的带联通管的陶罐里,又取来湿泥将罐口严严实实地封住。然后她搬来土灶,将陶罐放在灶膛中央,用柴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罐子码好,点燃了炭火。


火舌舔着陶罐的底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夏侯琦一直守在灶台前,眼睛紧紧盯着那被火焰包裹的陶罐,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陶罐密封口开始冒出白色的烟雾,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在暮色中显得诡秘而美丽。联通管的另一端,有液体开始一滴一滴地滴进另一个特制的陶罐中,每一滴落下都发出清脆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特殊的酸味,刺鼻而清冽。


夏侯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滴入陶罐的液体,心中激动不已。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时而添一根柴,时而抽一根柴,生怕温度高了前功尽弃,又怕温度低了反应不充分。终于,陶罐内的反应停止了,密封口不再有白色雾气冒出。她熄灭了灶内的火,用湿布垫着手,将两个陶罐都小心翼翼取了出来。


她从床底下取出藏好的硝石,放在研钵里小心研磨成细粉。然后又取下那只装有酸水的陶罐,将它稳稳地放在灶台上。


她将研磨好的硝石粉慢慢倒入酸水陶罐中,粉末与液体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她用湿泥封住罐口,在罐子的另一端开口插入竹筒,竹筒的另一头伸进一个干净的陶瓮里。她把这个装置重新放上土灶,用炭火小心翼翼烘烤着底部。这一次的火候更关键——温度太高会炸,温度太低反应不彻底。她的手心全是汗。


炭火慢慢烘烤着陶罐底部,罐中的液体开始逐渐沸腾,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竹筒里有液体缓缓流出来,一滴一滴地落进陶瓮中。夏侯琦仔细观察着液体流动的情况,随时调整炭火的大小,手指被炭火的热浪烤得通红也顾不上缩。


天色不知不觉间黑透了。后院只点了几支蜡烛,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成一个专心致志的剪影。陶瓮里的液体慢慢增多,在烛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泽。


她成功了。她提炼出了一种全新的酸液,比食醋的酸性更强,腐蚀性更强。她将装有酸液的陶瓮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又把自己从床底下搬出来的宝贝们一件一件摆好——一碟银粉、几块铜片、一小瓶水银——这些都是她接下来做实验要用的材料。


正在这时,廉贞阁后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夏侯琦听到动静,猛回头,只见一个壮汉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怀里抱着好几个花花绿绿的盒子。她拍着胸口长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埋怨:“二哥哥,你吓我一跳。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琦丫头,你又把自己关在后院做什么。小翠总不让我进来,我只好点了她的穴。”夏侯琳一脸无辜。


夏侯琦闻言,嘴角抽了抽,心中暗叹:二哥哥还是这般风风火火的性子。她忙上前帮夏侯琳拿东西,看着他怀里那几个花花绿绿的盒子,疑惑不解:“二哥哥,你这是做什么?”


夏侯琳把一堆胭脂盒子往桌上一放,占了半张桌子。他挠着头,语气里还带着几分被掌柜折磨后的心有余悸:“你嫂子上次想去胭脂店,没去成。我回来时路过那家店买的胭脂。那掌柜说得我脑仁疼,什么桃花露、石榴焰、丹砂红、醉霞色,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我听着都差不多,就全买回来了。你帮我挑挑,你嫂子用哪个颜色好。”


夏侯琦看着满桌子的胭脂水粉,头都大了。她实在不明白,这些颜色看起来都差不多,有什么好挑选的。之前她化妆时都是小翠帮她挑的胭脂,要是让她自己选,准得抓瞎——她的审美标准一向是“能用就行”,往脸上涂什么颜色全看小翠那天从妆匣里摸出哪一盒。


但她还是耐着性子,随手拿起一盒,凑到烛光下看了看,语气敷衍地指了指:“二哥哥,你看看这个颜色,是桃花露的。”


夏侯琳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颜色真好看,就挑这个了。”


夏侯琦无奈地扶额。她早就知道二哥哥对颜色的分辨能力几乎为零——不是谦虚,是真的分不清,连红色和粉色在他眼里都长一个样。她把其他胭脂都收起来,只留下那盒桃花露,塞进夏侯琳手里,语气带着几分头疼的纵容:“二哥哥,就这个了,别再买了。”


夏侯琳憨厚地笑了笑,把那盒胭脂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转身就走。他一转身,衣角带起一阵风,桌上碟子里盛的银粉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地飘进了那只陶瓮中。细碎的银粉落在酸液表面,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


夏侯琦看到这一幕,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她猛扑过去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带上了哭腔:“二哥哥!不要!”


夏侯琳被她的喊声吓得僵在原地,回头看着她,一脸茫然:“琦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夏侯琦冲到桌前,看着陶瓮中银粉被酸液迅速吞噬,冒出细小的气泡。她心如刀绞,那些银粉是她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才磨好的,就这么被一阵风全带进了酸缸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颤抖得说不成句:“二哥哥,那是……那是……强酸啊!我才做好的!”


夏侯琳呆呆地看着她,挠了挠头:“什么酸?什么强酸?”


夏侯琦欲哭无泪,指着陶瓮,心痛得难以呼吸:“那……那是……我费了好大劲才做好的……强酸啊!”


夏侯琳还是一头雾水,那双豹眼里写满了单纯的困惑:“什么是强酸?”


夏侯琦擦了擦眼泪,强忍着心痛,哽咽着给他解释。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给一个刚启蒙的学童讲课:“二哥哥,强酸就是……就是……酸蚀性极强的液体。你刚才走的时候,那阵风,把银粉……带进去了。”


她心疼地看着陶瓮中的酸液,银粉已经完全溶解了,连一点渣子都没剩下。她的银粉。她磨了一下午手指都磨出水泡才磨好的银粉。就这么没了。


夏侯琳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终于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他呆呆地看着陶瓮中那些消失得无影无踪的银粉,嘴唇颤抖,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和愧疚:“银粉……银粉……没了……银粉怎么会没了呢?琦丫头,你之前教过我,不是说银很厉害,不会被酸吃掉吗?”


夏侯琦正要发脾气,忽然愣住了。


银不会被寻常的酸腐蚀,这是对的。她之前确实教过夏侯琳这个——银器放在醋里不会变黑,不像铁器那样会生锈。可他刚才说什么?酸把银粉都吃掉了?她猛地低头看向陶瓮中的酸液,瞳孔骤然放大。这酸竟然能溶解银。她提炼出来的这种新酸,酸性远远超过了她原本的预期,它能溶解连食醋和绿矾油(浓硫酸)都奈何不了的银。


她不再哭了。她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捧起陶瓮,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酸液依然清澈,银粉已经完全溶解其中,连一丝沉淀都没有。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这酸液竟然如此厉害,连银都能溶解!”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夏侯琳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前一秒还在哭天抹泪的妹妹,下一秒又兴奋得像得了新玩具的孩子,一脸茫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完全看不懂现在是什么情况。算了,琦丫头的世界他从来就没搞懂过。他揣着那盒桃花露胭脂,默默地离开了廉贞阁后院。


夏侯琦完全沉浸在发现新事物的喜悦中。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陶瓮,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满心都是不可置信的惊喜。连银都能溶解的酸液,那一定非常厉害。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她本来只是想提炼一种比食醋更强的酸,没想到弄出了这么个能吞银的怪物。


她转身提笔,在陶瓮上写下了“吞银水”三个大字。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骷髅头——这个标志她只在军械司的剧毒药瓶上见过,但此刻她觉得很有必要。毕竟这酸液连银都能溶解,要是不小心沾到手上,后果不堪设想。


夏侯琳拿着夏侯琦挑选好的桃花露胭脂,兴冲冲地一路跑回破军院。他跨进院门时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夫人——我回来啦——”


黛玉正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出神。从早上他甩开她的手离开,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了。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听见他那洪亮的喊声,她心中不禁一喜,但随即又想起了早上他对自己的态度,低下头去,故意没有起身去迎。


“夫君,你回来了。”


夏侯琳大步跨进门,看见黛玉坐在窗前,月光洒在她身上,将她本就清瘦的身形衬得更加单薄。他走到她身边,把胭脂盒子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憨气:“夫人,今天散值后糖人张回家了,没买到糖人。不过,我买了胭脂。”


黛玉低头看着桌上那盒胭脂,描金漆盒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心中一暖。原来夫君还记得她喜欢胭脂。他没有真的生她的气,散值后还特意去胭脂铺给她买胭脂。她走到桌前坐下,轻轻抚摸着那精致的胭脂盒,语气轻柔了几分:“夫君有心了。”


夏侯琳将胭脂往她面前推了推,坐到她身边,一脸得意地说:“夫人,这些胭脂都一个色号,琦丫头帮我选的。她还说,夫人你擦这个色号一定好看。”


黛玉正在抚摸胭脂盒的手微微一顿。琦丫头选的。夏侯琦的审美观——那身洗到掉色的粗布衫裤,那个随手挽的鸡窝头,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当簪子——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心中对这份礼物本来还抱着几分期待,现在凉了大半。


但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打开胭脂盒,用指尖轻轻蘸了一点,涂在脸颊上。铜镜里映出她的脸,那胭脂涂上去之后,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颊被衬得像——她抿了抿嘴唇,把“猴屁股”三个字咽了回去。


他能带胭脂回来已经很好了。还能要求他什么呢。


夏侯琳看着黛玉涂上胭脂后的脸,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夫人,这胭脂也奇怪,涂了脸更红了。”


黛玉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果然不能指望夏侯琦来选胭脂。更可悲的是,她的夫君真诚地以为胭脂就该是这个效果。她强忍着笑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端庄一些。算了,还是不要告诉他的好。省得他又要跑去质问琦丫头,然后琦丫头又会来找她算格物的账。


“夫人高兴就好。”夏侯琳一脸开心。


黛玉默默叹了口气,看着夏侯琳那副憨厚的样子,心中有些心疼。他虽然不懂这些,但是他的心意,自己又何尝不懂呢。他连胭脂分几个颜色都看不出来,却愿意为了她走进那间只有姑娘家才进的铺子。他连掌柜说的话都听不懂,却把每一种颜色都买了回来。这份心意,比胭脂的颜色重要多了。


她收起胭脂盒,轻轻握住夏侯琳的手,声音轻柔:“夫君,妾身不怪你了。”


夏侯琳以为她说的是胭脂,更以为她不再怪他要追究王熙凤的恶行,眼睛顿时亮了:“夫人,你真不怪我了?太好了!”


黛玉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她不想再因为王熙凤的事与他争执了。早上他甩开她的手时那种决绝的眼神,她已经记得很清楚了。他既然决定了要查,就一定会查到底。她只能希望,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公文和大郢的律法里,凤姐还能有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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