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城南的一座废弃宅院里。
夜已经深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白的光。墙角长满了荒草,草丛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什么人在低声哭泣。
韩无忌坐在破旧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司空玄。
椅子是太师椅,红木的,雕工精细,但漆面已经斑驳,扶手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也不知道这把椅子在这座废弃的宅院里放了多久,又见证过多少不可告人的密谈。
司空玄坐在他对面,一袭黑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火苗只有豆大,橘黄色的光晕只能照亮两个人脸。
“太子答应了?”韩无忌问,声音很轻,但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答应了。”司空玄说,嘴角微微上扬,“他答应我们,等他登基之后,太虚宗和玄机阁,就是我们的。”
韩无忌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者在听晚辈说话。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笑容下面,藏着的是刀。
“好,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窗外的天启城,一片漆黑。远处的皇宫方向,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几点灯火,像是遥远天际的孤星。那是皇帝的寝殿——养心殿。
韩无忌望着那个方向,目光阴冷。
“二十年了,”他说,声音沉沉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话,“我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是太虚宗最年轻的长老,风光无限,前途无量。二十年后,他坐在这座废弃的宅院里,像一个见不得光的鬼魂,只能在黑暗中谋划、算计、等待。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沈天行。
那个夺走了他一切的人。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有些恨,不需要说给别人听,自己记着就够了。
“韩兄,”司空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为什么要对付陆沉?真的只是因为预言?”
韩无忌转过头,看着司空玄。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很亮,亮得像两颗寒星。
“你以为呢?”他反问。
“我以为,”司空玄说,目光直视着韩无忌,“你还有别的理由。”
韩无忌沉默了片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确实有别的理由。”他最终说道。
“什么理由?”
“顾长风。”
司空玄愣了一下。
“顾长风?顾北辰的父亲?”
“没错。”韩无忌走回椅子旁,重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毫不在意,“二十年前,顾长风是殿前都指挥使,掌管禁军。他发现了我和妖族的秘密交易,想要上报皇帝。”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不得不先下手为强,设计陷害他,让他背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
“但我没想到,他的儿子顾北辰,竟然和陆沉成了朋友。”
“而且,陆沉还帮顾家平反了。”
韩无忌的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那目光,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毒蛇,冰冷、狠戾、不死不休。
“顾长风一案,是我亲手策划的。”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要我不死,顾北辰一定不会放过我。”
“所以,我必须除掉陆沉。”
“因为陆沉,是顾北辰的靠山。”
“只有除掉陆沉,才能让顾北辰失去咬住我的能力。”
司空玄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杯,也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原来如此。”
他看着韩无忌,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共鸣,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你呢?”韩无忌问,“你为什么要对付陆沉?”
司空玄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月光,又暗了一些。一朵乌云飘过来,遮住了月亮,院子里变得更加昏暗。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差点熄灭,然后又重新站稳。
“我也有我的理由。”司空玄说。
“什么理由?”
“二十年前,”司空玄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的、已经模糊了的梦,“我曾经爱上一个女人。”
韩无忌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个女人,是太虚宗的弟子。”
“我们相爱,想要在一起。”
“但沈天行不同意。他说,宗门弟子,不能和外人通婚。”
司空玄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情绪。
“他拆散了我们。”
“那个女人,后来嫁给了别人,郁郁而终。”
司空玄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那痛苦很短,一闪而逝,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转眼就平复了。但韩无忌知道,这种痛,埋在心底二十年,早就烂成了疮,碰一下,就是钻心的疼。
“我恨沈天行。”司空玄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要可怕,“恨太虚宗。”
“而陆沉,是沈天行亲自培养的弟子。”
“而且,他还是预言中的苍穹之子。”
“如果让他成功,统一人妖两族,那我的计划,就彻底落空了。”
“什么计划?”韩无忌问。
“颠覆太虚宗,颠覆整个人族宗门体系。”司空玄说,目光灼灼,“我要让沈天行,让太虚宗,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要让整个宗门体系,在我手中重建。”
韩无忌看着司空玄,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野兽般的、赤裸裸的兴奋。
“原来,我们都是一样的人。”
“都有旧恨,都有新仇。”
“都想要毁掉那些,挡在我们面前的人。”
司空玄也笑了。
“没错。”
“所以,我们要联手。”
“一起对付陆沉。”
“一起,实现我们的计划。”
两人相视一笑,仿佛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院子里的荒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但两人的心中,却是火热的。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计划,即将开始。
而陆沉,将成为他们计划中的,第一个牺牲品。
“对了,”韩无忌说,收起了笑容,声音恢复了冷静,“太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已经准备好了。”司空玄说,“一个月后,他就会动手。”
“逼宫?”
“没错。”司空玄说,“他会以探病为由,入宫逼宫。”
“而我们,会在外面配合他。”
“用禁术,控制朝臣。”
韩无忌点了点头。
“好。”
“一个月后,一切都将揭晓。”
“到时候,”他看着司空玄,目光中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太虚宗和玄机阁,就是我们的。”
“而陆沉,”司空玄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将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再次相视一笑。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大地陷入一片黑暗。
院子里的虫鸣声也停了,四周安静得像是坟墓。
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风中,有什么东西在低低地呜咽,像是一个看不见的人,在为这座即将陷入血与火的城市,提前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