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二年的冬天,西北的黄土地被冻得铁青,像是一块巨大的、开裂的古砚台。
沈墨坐在北上的闷罐车厢里,双眼虽然蒙着那条绣有墨莲的黑绸带,但他的世界却从未如此清晰。
在吞噬了“火麒麟”并强行开启“万民同心”画阵后,他的视觉已经超越了肉眼的范畴。
他能“看”到车厢木板里纤维的律动,能“看”到苏清秋呼吸时肺部扩张的微小起伏。
甚至,能“看”到空气中那些如游丝般的、黑色的归墟死气。
“沈墨,喝口热水。”苏清秋将一个搪瓷缸子递到他手里。
沈墨接过,指尖触碰到缸子边缘的豁口,脑海中自动勾勒出这只缸子在工厂被铸造、在战场被磕碰的每一个瞬间。
他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滑下,却无法融化他心底的那层寒冰。
“清秋,风里的味道变了。”沈墨放下缸子,头微微偏向漏风的车厢门缝,“不再是干燥的尘土味,而是一种……被泡在墨汁里的陈年血迹的味道。”
苏清秋脸色微变,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药箱。她知道沈墨现在的感官敏锐到了何种地步。
如果他说闻到了血腥味,那么前方百里之内,恐怕早已化作了人间炼狱。
“马处长派出的先遣队已经失踪三天了。”苏小虎在一旁低声说道,他正熟练地往驳壳枪弹匣里压着子弹,“最后一次发报是在‘黑石驿’,说是发现了一座巨大的石碑。”
“石碑?”沈墨呢喃着这两个字,指尖在膝盖上的速写本上无意识地划动。
随着他的划动,白纸上竟然浮现出一座阴森的、由无数人骨堆砌而成的门户轮廓。
……
傍晚时分,闷罐车停在了一个荒废的小站。
这里就是黑石驿。
沈墨走下车,右腿踏在冻土上的声音沉闷得有些诡异。
他不需要竹杖,却依然习惯性地握着它,因为那根竹杖里藏着沈归墟留下的最后一点“画意”。
驿站的建筑多已坍塌,唯有一座孤零零的钟楼还立在寒风中。
在那钟楼之下,果然立着一尊巨大的石碑。
沈墨一步步走近,苏清秋和小虎紧随其后。
当沈墨停在石碑前三步远时,他猛地扯下了眼上的黑绸带。
那一瞬,连苏清秋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沈墨的双眼,此时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暗红色,在那瞳孔深处,两朵血红色的樱花正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神明般的威压。
“这……这不是石碑。”沈墨的声音在发颤。
在他的视线里,那尊高达三米的“石碑”竟然是活的。它是由无数个牧羊人的尸体强行石化、压缩而成的。
那些尸体层层叠叠,皮肉紧紧贴合,形成了一个极其规整的长方体。
最恐怖的是,在石碑的最顶端,缝合着一颗硕大的头颅。
那头颅的五官被抹平了,只剩下一张巨大的、占据了半张脸的嘴。
“剥皮……剥骨……最后是‘剥魂’。”沈墨伸出右手,指尖触碰到石碑表面的瞬间,一股凄厉的哀嚎声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啊——!”
沈墨猛地收回手,指尖竟然被石碑吸走了一层皮,鲜血瞬间被碑身吞噬。
“沈墨!”苏清秋想要上前查看。
“别碰它!”沈墨大喝,他的双眼死死盯着石碑上的那张大嘴,“它在吃人。影佐没死,他利用沈归命留下的实验室残余,在这里开启了一个‘微型归墟’。”
就在这时,驿站内的那口枯井里,突然喷涌出了大量的黑色液体。
那液体粘稠、腥臭,散发着浓郁的墨香味。
它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地面迅速蔓延,将周围洁白的积雪染成了腐蚀性的黑沼。
“教员,看天上!”林小路(此时已因沈墨救治恢复了微弱视觉)指着北方的天空。
只见在那漆黑的夜幕中,隐约显现出一扇巨大的、由白骨与青铜铸成的门户。
那门户半开半掩,门内正不断溢出暗红色的云雾,仿佛整片天空都在滴血。
【归墟之门】。
“师父,这就是你想要的‘新世界’吗?”沈墨对着天空低语,语气中透着一种玉碎瓦全的决绝。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归墟母卷》正因为感应到了本体的召唤而疯狂暴动。他的心跳频率开始与那扇青铜大门的震动重叠。
“咚——”
“咚——”
每一次跳动,他的身体都会变得透明一分。
“沈墨,你的手!”苏清秋惊恐地发现,沈墨握着竹杖的右手,竟然开始出现了半透明的晶体化。
“清秋,记住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沈墨转过头,那双樱花瞳孔中流露出了最后的温柔。
“画师的笔,如果不能为这江山挡住最后的黑暗,那它便不配拥有颜色。”
沈墨猛地将竹杖刺入脚下的黑沼之中。
“画魂——固疆!”
一道金色的光圈以沈墨为中心,瞬间向四周扩散。
原本疯狂蔓延的黑墨在接触到金光的一瞬,竟然发出了滋滋的响声,迅速干涸、碎裂。
但在金光的中心,沈墨的身体却在飞速地石化。
“小虎,带苏医生走!去北边的贺兰山!那里有‘影子档案室’最后的备份!”
“教员!我们不走!”苏小虎红着眼吼道。
“这是命令!”沈墨的声音如同惊雷,震得钟楼上的残瓦纷纷坠落,“影佐就在门后等着我。只有我进去了,这扇门才能彻底关上!”
沈墨猛地挥手,一道柔和的劲风将苏清秋等人送上了卡车。
他独自一人站在黑石驿的废墟中,背对着他们,身形在风雪中显得孤傲而决绝。
“影佐,你的画,我来收尾了。”
沈墨仰天大笑,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的流光,顺着那道石碑散发出的吸力,直冲云霄,没入了那扇血红色的青铜大门之中。
轰隆——!
随着沈墨的进入,青铜大门发出一声震碎长空的轰鸣,缓缓闭合。
雪原重新恢复了死寂。
苏清秋跪在卡车后斗里,看着那消失在云层中的金色光点,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在寒风中结成了冰。
她知道,沈墨并没有死。
他只是去了一个没有光的地方,为这人间,画出一道通往黎明的血色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