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光吞没林菲菲的刹那,她并未感到痛苦,反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清明状态。
剧痛消失了,体内三股力量的撕扯也暂时平息,她像是魂魄离体,悬浮在一片血色虚空之中。眼前,那面铜镜的镜面无限扩大,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光幕,光幕上,尘封百年的画面正一帧帧铺展开来。
最先浮现的,是百年前的顾家祖宅。
那是一座比幽兰古宅更加恢弘、也更加阴森的府邸,飞檐斗拱,青砖黑瓦,处处透着玄门世家的威严与古老。府邸深处,有一座完全由青铜铸成的祭坛,祭坛呈八角形,每一角都立着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柱顶燃烧着幽绿色的火焰。
祭坛中央,绑着一位女子。
林菲菲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滞了。
那是沈清沅。
百年前的沈清沅,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如瀑,眉眼温婉,周身萦绕着淡金色的美人韵——那气韵纯净浓郁,比林菲菲见过的任何灵韵都要耀眼。可此刻,这位绝色美人却被八道青铜锁链牢牢捆在祭坛中央,锁链穿透她的手腕脚踝,鲜血顺着锁链滴落,在祭坛上汇成一滩暗红。
祭坛四周,站着九位身穿玄门道袍的老者。他们须发皆白,面容枯槁,可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为首的老者手持一柄骨质匕首,匕首尖端泛着诡异的黑光,他缓缓走到沈清沅面前,声音沙哑如破锣:
“清沅,莫怪为父心狠。顾家百年气运将尽,若不续接,阖族皆亡。你天生至纯气韵,是千年难遇的祭品,以你生机灵韵献祭,可保顾家再续百年荣光。”
沈清沅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与失望。她的目光越过老者,看向祭坛边缘的阴影处——那里,站着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的顾凡,穿着一身月白长衫,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已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手腕滴落。他死死咬着下唇,牙齿将嘴唇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可他一步也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出。
因为他面前,站着另外两位长老。他们一左一右按着顾凡的肩膀,无形的威压将他死死压制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凡儿,看清楚。”按着顾凡右肩的长老冷冷开口,“这便是玄门世家的宿命。个人情爱,在家族存亡面前,不值一提。今日你妻子献祭,换顾家百年气运,他日你若能为家族寻来新的祭品,便是对她最好的告慰。”
顾凡浑身颤抖,眼眶通红,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他想冲上去,想救沈清沅,想带着她逃离这个吃人的家族,可他做不到。长老的威压如山,他的修为在这些人面前,脆弱得像个孩童。
祭坛上,仪式开始了。
为首的长老举起骨匕,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文响起,祭坛八角的幽绿火焰骤然升腾,化作八道火柱,将沈清沅团团围住。紧接着,骨匕刺入沈清沅心口——不是致命处,而是一个特殊的穴位。
“呃啊——”沈清沅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下一瞬,林菲菲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画面。
沈清沅周身的淡金气韵,像是被无形之手强行抽离,化作一缕缕金色细流,从她七窍、从她肌肤每一寸毛孔中涌出,汇入那八道幽绿火柱。火柱吞噬气韵,颜色从幽绿渐渐转为淡金,而沈清沅的身体,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乌黑的长发变得灰白,莹白的肌肤爬满皱纹,丰盈的身形迅速干瘪。不过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那位风华绝代的韵色美人,就变成了一具枯槁如老妪的躯壳。她的生机被抽干,气韵被掠夺,只剩下一缕微弱的残魂,被长老用秘术封入一面铜镜之中。
而那面铜镜,就是幽兰古宅里的那一面。
画面到这里并未结束。
光幕闪烁,时间跳跃。林菲菲看到,沈清沅献祭后,顾家果然延续了百年气运,家族越发鼎盛。而顾凡,在长老的洗脑与秘术封印下,记忆被篡改——他“记得”的版本,是沈清沅为守护顾家,自愿献祭牺牲,魂飞魄散前,他将她一缕残魂封入铜镜,等待重生之机。
百年间,顾凡守着这个被篡改的记忆,守着对亡妻的执念,用秘术维持少年形貌,在世间苦苦寻找能让沈清沅重生的方法。直到他遇见美人妖,直到他设计苏瑶与林菲菲,直到他将林菲菲雕琢成沈清沅的模样……
一切,都是算计。
沈清沅是祭品,苏瑶是养料,林菲菲是容器。
而顾凡,从始至终都不是深情的丈夫,而是懦弱的帮凶,是顾家百年阴谋中,被推到台前的那枚棋子。
“原来……是这样……”林菲菲在血色虚空中喃喃自语,泪水无声滑落。
她为沈清沅悲哀,为苏瑶悲哀,也为自己悲哀。三个女子,三个时代,却都成了顾家贪婪欲望下的牺牲品。美貌守恒法则在此刻冰冷显现:沈清沅枯寂,才换顾凡百年青春;苏瑶陨落,才成就林菲菲一身绝色。一得一失,分毫不差,可这得失之间,是血淋淋的人命,是彻骨的欺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