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台的蓝光还在闪。
数据没有断，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99.9%，一动不动。
杨辰把手从凹槽里抽出来，左臂已经不见了。
不是断了，是从手指开始变成透明的，皮肤下面有细小的光在爬，像是血管里流的不再是血。
他没看自己的手。
他知道看了也没用。
他转过身，脚下一滑，膝盖撞到一块倒下的青铜板，发出一声闷响。
脑袋嗡了一下，眼前发黑，差点摔倒。
他扶住墙，喘着气，等那阵疼过去，才慢慢往林薇那边走。
她靠在星图残片后面，头歪着，脸朝下。
外套垫在脑后，肩膀露在外面，衣服上有大片血迹。
她的右手还抓着平板，手指很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屏幕亮着，显示一段波形，频率是七点八赫兹，和水银河的地脉一样。
“林薇。”
他蹲下来，声音有点抖，“你撑住，我不会让你出事。”
“还记得骊山吗？”
他一边摸她的鼻子一边说，“那时候塌方、地脉乱了、信号也没了……我们都挺过来了。这次也能行。”
她没反应。
他试了试她的呼吸，很弱，但还有。
手指碰到她脖子，发现很冷。
他小心地把她的手从平板上拿开，怕东西掉下去砸到伤口。
然后从背包侧袋拿出绷带，手一直在抖，缠了两次才绑上她的肩。
刚拉紧布条，她突然吸了一口气，眼皮动了动。
“别放弃……”
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但他听见了。
他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
他赶紧把耳朵凑近：“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我听着。”
她没睁眼，嘴唇微微动，想说话，可没力气了。
“我……不想死……”声音轻得快被机器声盖住了。
杨辰眼睛红了，喉咙动了一下，“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呼吸稳了一些。
“我不会。”他说。
他把平板放在她手边，又把止痛药放进去，让她醒来就能摸到。
剩下半瓶药塞进她口袋，动作笨，但认真。
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坐下，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缓那股从脑子里钻出来的疼。
外面没声音。
连震动也停了。
控制室里只有机器的嗡嗡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抬手擦了把脸，手上沾了血——不知道是额头裂口流的，还是嘴里出来的。
舌头底下有铁锈味，咬得太狠了。
不能再等了。
他知道。
99.9%不是完成，是卡住了。
系统在等最后一点东西，可能是权限，可能是信号，也可能……是他自己。
他撑着站起来，腿一软，扶住墙才没倒。
脚下传来震动。
咚……咚……
慢，有规律，从地底传上来，顺着骨头往脑子里钻。
骊山那次也是这样。
巨石阵、吉萨、特奥蒂瓦坎……所有地方都在响，像一张网一起动了。
他没开设备，但他知道，全球同步率一定在升。
“三星合一”快了。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踩在碎掉的汞流上，鞋底发出咯吱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冰上，身体越来越轻，不是变瘦了，是整个人在变虚。
他能感觉到，左手的透明已经过了手腕，快到小臂中间。
走到操作台前，他停下。
界面还在等他。
两个凹槽，左边那个刚才插过手，现在空着，边上还有血和一点光。
右边是完好的。
他抬起右手，准备插进去。
就在这一刻，眼睛突然黑了。
不是灯灭了，是他看不见了。
视线先是模糊，接着边缘发灰，最后全黑了。
他眨了眨眼，再眨，还是一片黑。
他失明了。
他站着没动。
没有慌，也没有叫。
只是把手贴在胸口，感受心跳。
一下，两下……跳得很慢，但还在。
然后，他开始“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
是感觉。
他的大脑在崩溃边缘自动启动——不是他主动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反应过来。
他“看见”了林薇。
不是她的样子，而是一团很弱的光，在东南角的位置轻轻闪着。
颜色很暗，像要下雨的天，波动不稳，像风里的蜡烛。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脑子里全是以前的画面：大学实验室第一次见她，眼睛亮亮的；骊山勘探时她认真的样子；秦陵逃命路上她累却一直坚持的模样。
现在，她快没了。
她在变弱。
一秒比一秒弱。
他偏头看向那个方向。
其实什么也看不到。
但他知道她在哪儿。
从第一次见到她，到一路逃亡，她的位置他从来不用找。
现在她快熄了。
可他必须继续。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脚步慢，但每一步都知道落在哪里——第三块地砖接缝，避开左边塌陷的地方，绕过倒下的机器架。
他没扶墙，全靠脚底的感觉。
咚……咚……
地脉还在跳。
他也跟着跳。
走到操作台前，他停下。
双手悬在两个凹槽上面，没马上插进去。
“还差一点。”
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机器说，“我知道你在等什么。”
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额角的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眉毛流下来，滑过鼻子，滴在操作台上，混进之前的血里。
进度条还是99.9%。
扫描没完成。
界面没激活。
他站在那里，双臂抬着，像一个人要沉进水里前，最后想清楚自己为什么下去。
然后，右手慢慢落下，插进右边的凹槽。
电流冲上来，他牙关一紧，身体猛地抖了一下。但他没松手。
左臂已经透明到手肘，他举起它，对准左边的凹槽。
停了一秒。
“林薇。”他喊了一声，声音很低。
没人回答。
他点点头，好像听到了回应。
左臂落下，插进凹槽。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大力把他包住，意识像被卷进漩涡，四周是黑和风声。
黑暗中，他听到一个陌生又老的声音响起：‘欢迎来到……’话没说完，剧痛袭来，他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