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羲从山口回来有些日子了。陷阱修了三处，捕了两只野兔，分了一只给巫的棚。岩在棚口接了兔子，低头没看宓羲的眼睛。宓羲站了一会儿，没说什么，走了。
那天晌午，宓羲在南边缓坡上站了很久，回来跟李玄说，该种粟了。
第二天一早，李玄跟着宓羲上了缓坡。阿水和大石也来了，四个人在坡上翻土。日头还没爬到头顶，土里带着夜里的凉气，石铲翻下去，能闻到一股泥腥味。
阿水忽然叫了一声，从土里捏出一条白虫子，举到日头底下看。大石瞥了一眼，说这东西烤了能吃。阿水咧嘴一笑，扔虫子进腰间的草囊里。
宓羲直起腰来，拿手背蹭了蹭额上的汗。
"粟为什么暖天才长？"
李玄手里的石铲没停。他偏头看了看脚下的土，拿脚尖踢了踢。"冷的时候——"他顿了顿，好像在找词，半天才接上，"……暖劲往底下缩。日头出来，赶它往上。"
"那冷天暖劲还在不在？"
李玄点点头。"在底下。"他蹲下来，拿手掌贴了贴地面——土还凉着。"晒一阵就上来了。"他站起来，好像没说清楚，又补了一句，"粟跟着暖劲走——暖劲往上，它也往上。"
阿水在旁边插了一句："地是母的，日头是公的。日头一照，地就生了！"
大石闷闷地笑了一声。宓羲没笑。他又问："为什么有的年头粟长得好，有的年头不好？"
"地也累。"李玄放下石铲，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捏碎了撒回地上。"翻来覆去地长，地就没劲了。得歇一歇，让地缓缓劲。"
宓羲抬头看了看天，没再问下去。四个人继续翻土，撒粟种进翻松的地里，又盖上一层薄土。日头爬到正头顶，活干完了。
宓羲蹲在坡下的泽边，捧水喝了两口。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膝上。
"暖劲这些——头一回听人这么说。"宓羲拿湿手抹了一把脸，"你留个印子。"
李玄从腰间摸出一片陶片。陶片不大，是打碎了的陶罐边上掉下来的一块，握在手里凉凉的。他摸出一枚尖石，在陶片上慢慢地刻：先刻了一个圆圈，那是日头；圆圈底下刻了几道弯弯的道道，那是粟苗往上长的样子；旁边又刻了些细碎的小点，那是粟粒。刻完了，他放陶片回腰间，用麻绳扎好。
日头偏西了，光从林那边斜着照过来，拉得缓坡的影子老长。四个人扛着石铲往回走。
李玄走在后头，看见岩远远地站在坡下面，肩上扛了一捆干柴。岩隔着半片坡地望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转身往林那边走了。宓羲也看见了，没停步。
李玄忽然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天黑以后，李玄上了土丘。
宓羲已经在那里了。他坐在土丘最高的一块石头上，仰着头，不动。天顶上的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密密地铺了一层。夜风从泽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腥气。
宓羲没有回头，伸手指着北边天上一颗亮星。
"那颗星，好像一直在那个地方。"
李玄挨着他坐下来。夜里的石头凉得扎人。他顺着宓羲的手指望过去——那颗星确实亮，周围几颗暗一些的星围在旁边，像一圈散落的粟粒。
"我看了许久。"宓羲放下手，"天冷的时候在西边一些，天暖了又回到北边——看不太真。也可能是我记差了。"
李玄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有什么东西涌上来了——比这一世更久以前的。好几辈子以前，他也这样仰头看过天。那时候星的位置好像跟现在不一样，可他拿不准。记忆太远了，大形都在，细处全模糊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片刻了道道的陶片，指腹在刻痕上蹭了一下。
"有些星会动。"李玄说，说得很慢，"有些——好像不动。"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也不确定。他看了宓羲一眼，想补一句"我也拿不准"，但没说出口。
宓羲伸手指了另一颗更亮的星，在东边天际上方一点的地方。
"这一颗年年都在同一个地方。不挪。"
他顿了顿。"在山口那几夜，我看了很久。看到后半夜。星星各在各的地方，不乱。不打架。"
李玄没接话。他脑子里有点乱——宓羲说的那些星，像认得，又像不认得。几世攒下来的记忆混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天上有天上的路数。"李玄慢慢地说，"一颗一颗，各有各的路数。"
宓羲转过头来看他。"那地上的粟呢？"
"粟有粟的路数。"
"人呢？"
李玄张了张嘴，这个问题忽然沉得很。他想起姒女。想起她临死前抓着他的手问的那句话。那句话他没有答案。到现在也没有。
他低下头。
"人的事——"他顿了顿，像翻了半天——翻出来的不对，又放回去了。"不好说。"
宓羲没追问。沉默了好一阵，只有泽上的风在响。
宓羲又开口了，这回说得很慢，像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拼。"天有天的步——星也有星的步——地上的粟，粟也有粟的步。"他停了一下。"那——谁的步最大？"
李玄愣了一瞬。念头涌上来好几个，挤在一起，哪个都抓不住。想说天的步最大，又不像；想说地的步最大，也说不通。脑子里乱成一团，像一蓬扯不开的麻。
他忽然有些烦。种了一天的粟，翻了一天的土，现在坐在这凉石头上，还得想这些。他肚子有点饿了。
"我答不上来。"他说，声音比刚才硬了些。
宓羲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那就先记着。记星的步。记天的路数。"
李玄在土丘上又坐了一阵。宓羲已经下去了，土丘上只剩他一个人。他摸出那片刻了圆圈和道道的陶片，借着星光又看了看。日头的圆圈。粟苗的道道。粟粒的点点。
姒女的问题还在那里。
他拿尖石在陶片背面又加了一道——长长的一道，从头划到尾，什么也不像。刻完了，他翻陶片过来看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两边都不像什么。他搁陶片在膝上。
第二天一早，宓羲在棚口喊了一声。李玄钻出来，看见宓羲手里抓着几片骨头，龟甲响器挂在腰上，叮叮地响。
"上土丘。"
两人上了土丘，宓羲选了朝阳的那一面。他蹲下来，扒开土丘底下的一块石头——数过去是第七块。石头不大，两手能抱住，底下压着一个手掌大的浅坑。
宓羲一片一片放手里的骨头进坑里。一共五片。每一片上都刻了道道：有的是日头的圆圈，有的是水波一样的弯道，有的是粟粒的点点。最后一片上面刻的东西李玄没看清，宓羲就翻过去压在最底下。
他开始往坑里填土，一点一点地填，用手掌拍实土。填完了，又搬第七块石头回去，挪了挪位置，对齐了。
李玄蹲在旁边看着。
"埋的是什么？"
"道道。"宓羲拍了拍石头面上的土，"我自己刻的。以后的人挖开，就看见了。"
李玄盯着那块石头。第七块。朝阳面。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了一下。
"你不怕忘了埋在哪儿？"
宓羲拍了拍腰间的龟甲响器。龟甲一晃，发出闷闷的响。"有这个在，忘不了。"
李玄望了一眼土丘西边的林。岩昨天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他问："岩看过这种骨头没有？"
宓羲摇了摇头。"岩怕骨头上的道道。说会惹怒天地。"
李玄没说话。他想起岩昨天在坡下远远地望了他们一眼就走开的样子。有一回天上打雷，岩蹲在棚角落里，两手捂着耳朵，蹲了一整夜。至于骨头上的道道——岩连看都不看。
宓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怕也得记。"
两人站在土丘顶上。日头已经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了。风里的水腥味比夜里淡了些，多了一股热土的味儿。
宓羲转身，说去看陷阱。
李玄又望了一眼埋骨的地方。第七块石头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跟旁边别的石头看不出两样。他转过身，跟着宓羲往下走。
走到土丘底下，李玄又回头望了一眼。土丘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日头和风。
龟甲响器在宓羲腰上晃了一下，叮。
又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