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路是下山的坡路。路面不好走——许久没有人踩过,碎石板之间钻出了枯草,坡底下是一条很宽的河。河水不大,河床倒阔得很,是干季的样子。河对岸是一片平坦的低地,再往远处,能看见星散分布的隆起的山包——那些山不大,算作丘陵倒也是可以的。
宓羲走在前头,头发被过河的凉风拂起。他弓着腰时像一块礁石。他的膝盖不大好了,下山时须撑着竹杖,一级一级往下探。碎石在脚底滚动,滚进枯草丛里,没踪影了。
李玄跟在他后面。
他走得很慢。不是腿不好——腿还好,是被四处的静缠住了脚。这路道两旁的草木都是矮的,多是些叫不出名的灌木,枝条光秃秃,皮是浅灰色的,近看才发现上面缀了芝麻大的蓇葖,枯得起皱。天空极干净,干净得近乎寡淡。没有鹰飞。没有云丝。
他们在半坡的一块平石上歇下来。宓羲撑着竹杖,背靠岩壁。他的头发从脸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李玄坐在他旁边。过了一阵,宓羲从怀里摸出一块石头。
拳头大的石头。细看是一头磨钝的玉料,磨过的面已很平滑了。他摊石头在掌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手一松——石头滚下山坡,骨碌碌,声音越来越轻,落到谷底。
什么也听不见了。
"巫。"宓羲说。他的声音很干,像风吹过石缝。"还在时,我许多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吞下去了。"
李玄没有说话。
"不是怕他写我的名字。"宓羲又说。"巫试着写过。我就是那时候知道的——他写名字出来,未必是因为真信河灵要吃那个人。"
"有些东西。"宓羲停了一下。他的手指在竹杖上弹了两下。"比河灵——更不好说。"
他站起身来,继续往下走。竹杖戳在碎石上,笃,笃,笃。
过河是一片浅滩。宓羲的第二脚踩在水里,第一脚的印子已经被水流抹掉了。李玄跟着。河水薄薄没过脚踝,水不深,是一种透亮的凉。
过了河,路平了。
两块狗牙咬合般相嵌的界石躺在淤泥边上,一块满身青苔,一块被洪水冲歪了半截。宓羲停下来,站在两块石头跟前。竹杖点了点歪的那块。
"再往前,就不是雷泽的地了。"
李玄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弯进了丘陵的褶皱里,来时的那条坡道看不到了。只有河还在,浅浅地流,泛着午后的光。
他转回身,跨过了界石。
走了不知多久,日头开始偏西。坡地下方出现了一片平坦的旷野。野草枯黄,从脚下一直铺到远处的丘陵边上。晚风贴着草尖跑过来,整片旷野跟着动——先近处,后远处,一层一层。
李玄走在旷野里。他手里那根芦苇秆,这阵子已经不画字了——不知什么时候,只是攥在手里。秆尾有两片干叶子,风从秆上走过去的时候,它们偶尔微颤。
宓羲忽然站住了。
他抬起头,望着眼前这片向南铺展到天际的平原。
风从平原深处推过来,没有遮拦。宓羲的白发被推得往后扬,露出大半个额头。额上有两道很深很深的横纹。他迎着风站了好久。
然后他蹲下来,手按在平实的、没有刻痕的黑土上。按了许久。
"族里从前问我——往南迁,能活吗。"
没有人问他。他是在问自己。问这地。
他抓了一把土,叫它从指缝漏回去——落回去的泥屑,被平原上的风吹散了。
"能活。"
李玄也跟着蹲下来。他没有抓土,只是手也放在泥地上。泥地很凉。
"过来。"
宓羲示意李玄凑近些。他从怀里掏出两块骨片。骨片不大,磨得很平滑,边缘已经泛黄,那是磨了很久的成色。上次相见以来,不足一年。看这两块骨片,倒像又磨了十年。
一块比另一块大些。大的是鹿的肩胛骨,小的不知道是什么骨头。宓羲翻过大的那片来给李玄看——骨面上有一道孤零零的刻痕,很浅,但清晰。那不是字。是李玄从前给姒画过的那个符号。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符号。
"记得吗?"
李玄点头。
"她走前三个多月刻的。"宓羲说。"她疼得浑身发抖,手里拿不稳骨刀。刻了无数次,刀尖打滑,骨面划花了好几处。最后才刻成这一道。"
李玄低头看着那道歪歪扭扭的刻痕。他没有说话。过了一阵,他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那道刻痕——手指按在骨面上发白的凹痕里,像要按那道痕进皮肉里。
宓羲翻过那片小些的骨片来。这一片还没刻。
"刻你的。"
他从怀里掏出尖石,还是那块燧石,尖头已经被磨钝了。李玄想起从前在鱼骨上刻"姒"的样子——那时手也抖。他接过尖石,握了握。手没有抖。
他低下头,在骨面上刻了两个字。
"李玄。"
宓羲低头看了看。他指着那个"李"字,那字有些复杂,笔画很多。然后指着"玄",那个字笔画少些,弯弯的,往里收。
"这个是你。"
他指着"李"。
"这个也是你。"
他指着"玄"。
他叠两片骨片在一起。大的那片摞在小的上头,两道刻痕隔着骨壁,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哪里。
"往后——"宓羲说。他的声音轻下去,轻到平原上的风从嘴里直接带走,不等它落进耳朵。"我也留在这里了。"
他站起来。李玄也站起来,搁芦苇秆在界石根旁。
然后他转身,往南走了。
走向平原,走向那些不高不低的山包。平原上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土路上有脚印,有被车轮碾出来的洼坑。土路通往山包之间的一片台地——远远望去,台地上有十几顶棚子,棚子之间有炊烟在升。
后来,李玄在两片骨片上各刻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符号。往下再传的时候,这件东西有了名字。
叫"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