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泽水拍打泥岸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隔着芦苇丛传过来,像远处有人在慢慢地捣着什么。李玄坐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两条腿直直地伸着,背靠着棚柱。从丧仪结束到此刻,他没有挪过地方。
棚口外面,天色是那种将亮未亮的灰白。水面纹丝不动。几只早起的水鸟掠过,翅膀划开的痕迹很久才散。
姒躺在棚子最里侧,身下垫着新换的干草。她身上的麻衣还是那件,李玄没有给她换。她的头发散开来,铺在草上,梳得很顺——是聚落里的老妇人来梳的,梳了很久,一根一根地理。鱼骨链还挂在她的颈间,那些磨得光滑的骨片贴着她的皮肉,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李玄没有取下来。
丧仪上有人问过他。那人指了指鱼骨链,嘴里咕哝了几句。李玄听懂了那意思——姒没有留下孩子,按聚落的规矩,她身上的东西要分给族人,有用的拿去用,没用的埋进土里。李玄摇了摇头。那人又说了什么,声音大了些。李玄还是摇头,左手按在姒的胸口,护住了那串骨片。
后来宓羲过来了,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便不再说了。
现在姒还戴着那串链子。李玄看着那些骨片,每一片他都认得。最大的一片是前年秋天磨的,那天姒在泽边捡到一块大鱼骨,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洗干净鱼骨,放在石头上晒了好几日,然后用尖石在上面钻了个洞。钻洞的时候,她的手指被尖石划破了,血珠渗出来,她吮了吮手指,又接着钻。
李玄那时候说了一句什么。姒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极浅——他一直记着,记到了现在。
棚子里的光慢慢亮了些。日头从泽对岸的林梢后面冒出来了,光斜斜地照进棚子,落在地面上,切成一块明亮的方块。方块里有灰尘在浮动,一颗一颗的,很慢。
李玄盯着那些浮动的微尘。一颗一颗的,很慢。他就那样盯着。
后来他听见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沉,一步一步地,踩着泥地上的草茎,窸窣作响。李玄没有抬头。脚步声到了棚口停住了。一个影子落在棚子里的光里,遮去了那块明亮的方块大半。
李玄抬起头。
宓羲站在棚口。老首领的身形逆着光,看不清面孔,只能看见肩膀的轮廓和披散的白发。他手里提着一只陶罐,罐口冒着热气。宓羲站了一会儿,弯腰进了棚子,放陶罐在李玄脚边。罐子里是煮过的粟米汤,汤汁浑黄,上面漂着几片野菜叶子。
宓羲没有坐下。他看看李玄,又看看躺在里侧的姒,然后转过身,走出了棚子。走到棚口时他停了一下,头微微偏了偏,没有回头。
李玄明白了那个意思。
他站起来。两条腿坐得太久,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他稳住身子,跟着宓羲走了出去。
泽畔的早晨还是那样静。没有风。芦苇一动不动地立着,穗子上的露水聚成水珠,泛着光,偶尔落下一颗。水面上薄薄地浮着一层白气,贴着水面缓缓地流。远处的林梢在晨光里泛着青灰。
宓羲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他的背微微驼着,白发披在肩后,走起来的时候白发也跟着晃。李玄跟在他后面,隔了两步远。
他们沿着泽边往西走,穿过一片芦苇丛,又绕过几棵歪在水边的老柳树。李玄注意到宓羲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走了好一会儿,到了那处高台。
高台是泽边一块高出水面的土台,台上铺着几块平整的石头。台子不大,站两三个人就满了。台子正中间立着一块木桩,桩顶挂着几副龟甲,完整的龟壳,背甲和腹甲扣合在一起,壳里塞了碎石子,用麻绳吊着。没有风,龟甲挂在木桩上,纹丝不动。
宓羲上了高台,在石头上坐下来。他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李玄也坐。李玄坐下来,和宓羲隔了一臂的距离。
两个人对着泽面坐着,很久没有说话。
日头升高了些,光从林梢上面射过来,照在泽面上。水面反射着光,碎光一片,晃眼睛。远处有一只水鸟浮在水上,黑黑的一个小点,忽然扎进水里,过了一会儿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嘴上叼着一条银白的小鱼。水鸟吞下鱼,抖了抖翅膀,又不动了。
李玄看着那只水鸟。水鸟也看着这边,看了一会儿,拍着翅膀飞走了。
宓羲从怀里摸出一块骨片,放在膝盖上。那是一块磨得平滑的骨片,骨面上什么都没有刻。宓羲翻过骨片,又翻回去,然后用粗大的拇指在骨面上来回摩挲,一下一下地,像在擦什么。
李玄知道宓羲在等。等什么——李玄看着宓羲的手指在骨面上来回摩挲,一下一下地,像在擦什么。
宓羲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石头滚过泽底的那种沉响:"那个女子。"
李玄转过头看他。
宓羲没有看李玄。他还在摩挲那块骨片,眼睛望着泽面。"她在地上画的那些,"宓羲说,"我见过。"
李玄没有说话。
"早些时候,"宓羲又说,"她画在泥地上,画完了就抹掉。后来刻在木头上。"他翻过骨片一面,"能记事的。"
李玄点了点头。
宓羲不说了。他收骨片进怀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望着泽面。泽面上的白气散了,水面变得更亮了。光从水面上反射回来,映在宓羲的脸上,他的脸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光。
坐了不知多久,宓羲站起来。他没有说任何宽慰的话,只是在李玄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只手很重,很干,很有力。拍完了,他就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了。白发在晨光里一晃一晃的,渐渐被芦苇丛遮住了。
李玄一个人坐在高台上。
龟甲纹丝不动。没有风。
他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升到了林梢上面,光从斜的变成了直的。然后他站起来,回了棚子。
姒还在那里躺着。棚子里的光已经大亮了,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鱼骨链贴着她的颈子。
李玄在姒身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的手指。手指是凉的,硬的。他轻轻放姒的手在她的身侧。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棚子的角落,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了一根鹿的肋骨。
骨头是早先留下的。那时聚落猎到了一头鹿,肉分着吃了,骨头留了几根,准备磨成骨针和骨锥。这一根一直没有用,搁在角落里,蒙了一层灰。李玄拿起骨头,用麻布擦了擦。骨面很粗糙,上面有干涸的骨髓留下的暗斑。
他又从地上捡起一块尖石。尖石是燧石打制的,一头很尖,另一头钝,握在手里刚好。
李玄拿着骨头和尖石走到棚口,借着外面的光坐下来。他搁骨头在膝盖上,左手按住,右手握着尖石,尖的一头抵在骨面上。
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前几日握得太紧,筋肉还没有缓过来。他试了几次,尖石的尖端在骨面上滑来滑去,刻不出痕迹。他握紧尖石了些,左手死死按住骨头,深吸了一口气,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尖石咬住了骨面。他用力往下压,往前推,骨头表面被划开了一道浅沟。骨屑从沟槽里翻出来,细细的碎屑落在他的膝盖上,颜色泛白。
他停下来,看着那道浅沟。沟是直的,不长,大约一根手指那么长。骨头被划开的地方露出里面更白的骨质,和外面的暗色形成了对比。那道沟躺在骨面上,像泽面上被水鸟划破的痕迹。
他又刻第二道。
第二道比第一道更难。手还在抖,尖石的走向不稳,刻出来的线歪了。歪了的线从第一道线的中间岔出去,往右偏了一截。李玄停下来,看着那道歪线。
歪线也是线。
他没有抹掉,接着往下刻。第三道。第四道。尖石磨着骨头,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那声音很低,低得只有刻的人自己能听见。骨屑越积越多,李玄时不时要吹掉骨屑,吹的时候嘴唇几乎贴在骨面上。
一刻的工夫,骨面上出现了一个字。
"姒"。
那个字歪歪扭扭地躺在鹿肋骨上。上半截挤得太紧,下半截又散得太开,笔画交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刮歪了的树。但那个字是"姒"。李玄认得出。姒也认得出。
李玄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他放骨头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眼眶红了。眼睛里没有泪。
然后他又拿起骨头和尖石,在旁边刻了第二个字。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刻得快,但还是歪。"泽"的三道水纹挤成一团,右边的部分又写得太开。
接着是第三个。"渔"字。
第四个。"日"。
第五个。"粟"。
刻到第七个字的时候,他摔尖石在地上。
尖石弹了一下,滚到棚口,停在鹿皮帘子的边上。他埋脸在手心里,按了一会儿。手指掐进额头的皮肤里,掐出了几道红印。然后他伸手捡回尖石,呼气重了些。看了一眼棚子最里侧,又低下头接着刻。
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刻。刻到第十几个的时候,手不抖了。尖石在骨面上走得越来越顺,骨屑落得越来越匀。鹿肋骨不大,一面刻满了就翻过来刻另一面。那些字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大有的小,挤在一起。
这些字,姒都学过。
姒学第一个字的那天,她蹲在泥地上,拿一截树枝,照着李玄写的笔画一笔一笔地描。描了十几遍,描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形状来,抬头看李玄,眼睛亮亮的。李玄点头。姒便笑了。那笑和李玄记着的那个笑很像。
后来姒又学了很多字。她学得慢,但从不忘记。记着的字,会在泥地上反复地写。写完了一片泥地,就抹平了再写。有时她蹲在泽边写,写入了神,连水鸟游到跟前都不知道。
现在那些字都在骨片上了。
李玄刻得很慢。手并不慢——他每刻一个字,都要想一想那个字长什么样。有些字记不清了,就闭起眼睛,那笔画在眼皮底下重新走了一遍——姒写那个字的样子。姒写的字也歪,但歪得有姒的样子——她的笔画总是往左偏,像是被风吹的。
李玄刻着刻着,忽然听见棚口又有脚步声。
他抬起头。宓羲又来了。
老首领站在棚口,手里还提着那只陶罐,罐子空了,他是来取罐子的。但他在棚口站住了,眼睛盯着李玄手里的骨片。
李玄没有动。他握着骨片和尖石,看着宓羲。
宓羲走进来,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李玄递骨片给他。宓羲接过骨片,翻来覆去地看。他的眼睛不太好了,举骨片很近,鼻子几乎贴到了骨面上。他看了很久,从骨片的一面翻到另一面,手指在一个一个字上摸过去,粗大的指头肚沿着刻痕的沟槽慢慢移动。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玄。
"这个东西,"宓羲指着骨面上的一个记号,"叫字?"
李玄点头。"叫字。"
宓羲又看了一会儿骨片。他不认识那些刻痕。但他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活物。
"记事的字。"宓羲说。
"记事的字。"李玄说。
宓羲还骨片给李玄,在怀里掏了掏,掏出了那块磨好的骨片。他搁骨头在膝盖上,又从地上捡了一块尖石——那是李玄用废了的,尖头已经钝了。
宓羲看了片刻,然后照着李玄骨片上的第一个记号,用粗大的手指握住尖石,笨拙地在自己的骨片上刻了起来。
他的手太大了。尖石在他手里像一根细树枝,握不稳。他用左手死死按住骨片,右手使了很大的力气往下压。尖石在骨面上滑了一下,差点从他的手指间飞出去。他重新握住,又刻。
一道。又一道。又一道。
他刻得很慢。每刻一道之前都要看一眼李玄的骨片,确认刻痕的走向。他的舌头从嘴唇间伸出来一点,压在嘴角上——那是他专注于一件事时的习惯。
终于刻完了。
宓羲翻过骨片来给李玄看。
骨面上是一个歪得不行的"姒"。左边的部分被他刻成了一个扁扁的三角,右边的索性认不出来了,成了一团乱线。那道刻痕歪得厉害——往左也歪,往右也歪,上下都歪,像一个站不稳的人。
宓羲看着自己的刻痕,嘴里嘀咕了一声:"手不好使了。"
然后看看李玄骨片上的字,自己摇了摇头。他放骨片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看样子要站起来。
李玄看着宓羲刻的那道痕。
那道歪痕躺在骨片上,笔画粗粗的,深深的,使的力气太大了,有几处骨头被刻裂了,裂出了细细的白纹。那不像一个字。像一道伤。
李玄看着那道歪痕,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手背去擦。
宓羲站了一半,看见李玄的样子,又慢慢地坐了回去。他没有说话,手放在李玄的后颈上。那只手很干很暖,搁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李玄捡起宓羲的骨片,放在自己膝盖上,和旁边的骨片并排。两块骨片上的刻痕挨在一起。一块工整些,一块歪得不成样子。但两块骨片上都刻着同一个意思。
那是姒的名字。
宓羲指着自己刻的那个,又指着李玄刻的:"一样?"
李玄点头。"一样。"
宓羲也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的骨片,揣进了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捡起空陶罐,走了出去。走到棚口,他回过头。
"明天。"宓羲说,"我再刻一个。"
李玄没有说话。他看着宓羲走远,白发在芦苇丛中一晃一晃的,终于看不见了。
棚子里又剩下李玄一个人。日头已经偏西了,光从棚口斜进来,颜色变黄了。泽面上起了风,很轻很轻的风,芦苇的穗子开始晃动了。高台上的龟甲被风推了一下,发出沉沉的响,又安静了。
李玄翻鹿肋骨到还没有刻的一面,骨面是新的,干净的,等着被刻上东西。
他握着尖石,指腹在骨面上来回蹭了两下。
然后他刻下了新的一道。
骨质裂开,骨屑落在膝盖上,细细的碎屑,颜色泛白。
他没有给人看那道刻痕——不是"姒",也不是"泽"。是另一个字。是只有他自己认得的字。明天宓羲来的时候——他会不会翻过这片骨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