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最先觉察到的,是腿脚的沉重。
迁徙的队伍沿着泽畔向西走,日头偏过中天,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姒扛着一小捆干芦苇,跟在苇姨身后。脚下的泥地踩着有些发软,这没什么稀奇——泽边的地常年是湿的。可腿脚踩下去不像踩在泥里,倒像是陷进了什么更黏的东西,每抬一步都要多用些气力。
她换芦苇捆到另一边肩上,手臂碰到自己的腰肋,隔着鹿皮衣也觉得那地方的皮肉在发烫。姒低头看了看自己——看不出什么异样。手还是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泥。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弯起来的时候有些酸。
"姒。"
苇姨在前面唤她。姒抬起头,发现离前面的人已经落下了十几步。她加快脚步,腿脚的沉重却没有减。追上苇姨的时候,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苇姨看了她一眼。"脸怎的红了。"
"走热了。"姒说。
苇姨没再问,转回身接着走。
姒跟在后面,那股燥热从腰肋往上走,走到胸口,又走到喉咙。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被什么粗粝的东西刮过。
队伍在一处高地停下来歇息的时候,姒没有像往常那样跑去泽边看水里的鱼。她在堆放芦苇捆的地方坐下来,后背靠着一捆干草。日头晒在脸上,晒得人发懒,可那热渗不进皮肉——皮肉底下另外烧着一团火。
一个扛着鹿皮包裹的族人从她面前走过去。包裹破了一个口子,几粒干果从里面漏出来,落在泥地上。那族人没有觉察,径直走远了。姒看着那几粒干果躺在泥里,被后面的人一脚踩进土中。
她想站起来去捡,腿脚却没动。
"姒。"
这回是李玄的声音。他从队伍后面走过来,手里捏着几株刚拔的草,叶片细长,茎上带着紫色的小花。姒认得那种草,泽边长得到处都是,族里没人吃过。
"你脸烧得厉害。"李玄在她面前蹲下来,手背贴上她的额头。他的手很凉,刚从泽水里浸过的。
"热的。"姒说。
李玄没接话。他的手从她额头移开,又去摸她脖子两侧。他的眉头皱起来——那不像发怒时的神情,是姒没见过的另一种。
"跟我过来。"他说。
他带姒到队伍最末尾的一处空地,离堆放芦苇的地方隔着十几步。他在泥地上铺了一张干鹿皮。"坐这里,"他说,"不要跟别人挨着。"
姒坐下了。李玄从怀里摸出那只陶罐——姒认得那只罐子,外壁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他到泽边舀了水过来,又从鹿皮袋里摸出两块燧石。他在一堆干芦苇下面扒拉出几根枯枝,打火烧水。
"干什么?"姒问。
"喝水。"李玄说。他揉碎那几株紫色花的草叶,丢进陶罐里,水沸了之后冒出来的气有些苦。姒被那苦气呛了一下。
他从火上取下陶罐,等了很久才递给姒。"凉了再喝。"
姒捧着陶罐,罐壁隔着鹿皮衣还能觉出烫。她小口小口地嘬那苦水,舌尖发麻。
夜里,姒被放到了单独的棚子里。那是临时搭起来的小棚,离族人的大通铺隔着二三十步。棚顶上铺的芦苇是新割的,还带着泽边的湿气。姒躺在鹿皮上,听见远处的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擦过水面时变凉了。风钻进棚子里,拂在脸上,可脸上的燥热还是退不下去。
更深的时候,她的身子开始抖。皮肉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骨头缝里却像灌进了泽里的冷水。她蜷起来,膝盖顶到胸口,牙关咬紧了还是磕碰。
棚子外面有脚步声。李玄掀开棚口的鹿皮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只陶碗。他放碗在地上,又拿一块鹿皮在冷水里浸透了,拧了拧,叠好了搁在姒的额头上。
姒颤着声音说:"姒会死吗?"
李玄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才说:"不会。"
姒闭上了眼。额头上的凉意撑了片刻,很快也被皮肉里的火烧透了。
第二天,李玄又往远处挪她的棚子二十步。族里的巫过来了,那是个缺了三颗牙的老妇人,头发编成许多根细辫子散在肩上。她手里拿着那件龟甲响器:一具完整的龟壳,背甲和腹甲还连在一起,壳里塞了几粒河滩上的石子。龟壳边缘钻了几个小孔,穿着麻绳,巫绕麻绳在手腕上。巫蹲在棚子外面,双手捧着龟甲摇动起来。
石子撞在龟甲壁上,声音闷闷的,像泽底传来的动静。巫摇了三遍,每摇一遍就对着天空念一段含糊的咒语。摇完之后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对着李玄摇了摇头。巫走的时候揣龟甲进怀里,走得很快,辫子在背后晃动。
姒看着巫的背影消失在芦苇丛里。那摇头的意思,她见过不止一次了——染上不洁的人要搬到聚落外面去住。现在还跟着队伍走,只是因为大家还在迁徙途中,没地方可搬。
那天下午,姒的呕吐开始了。吐出来的先是早上喝下去的苦水,然后是黄绿色的汁液。吐完了还干呕,整个身子弓起来,胸膛里的骨头像要从里面顶穿皮肉。
李玄一直守在棚子外面。他每隔一段时间就端新的水进来,烧开过的,放凉了。他还拿了一些捣烂的草叶子敷在她额头上和脖子两边。夜里姒听见他在棚外走动,脚步很轻,停停走走。
第三天,姒已经站不起来了。腿脚不再是沉重——腿脚像成了两截不相干的木头,搁在鹿皮上,使唤不动。身子里的火烧得更大,嘴唇干裂开来,裂口里渗出一点血,沾在下巴上。眼睛睁开的时候,棚顶的芦苇在晃——芦苇没动,是她的眼睛在晃。
李玄彻底搬棚子到泽边。那里有一小片平坦的高地,背后是芦苇荡,前面是开阔的水面。他说这里风走得畅,对身子有益。什么叫风走得畅——姒弄不懂。风从水面上过来的时候,确实凉快一些。
他挪烧水的火堆到棚口,浓烟顺着风往泽面上飘。他又在棚子四周堆了一些半干的野蒿——这种草烧着之后冒的烟很呛,他说烟能赶走一些脏东西。什么脏东西——姒没听说过。但那烟确实呛得虫子不来近了。
这些法子都用上了。苦水喝了,草叶子敷了,烟也熏了。姒的身子还是在往下沉。
*
第四日的黄昏来得静。
风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擦过水面时变凉了。那风钻进棚子里,拂在姒的脸上,她觉出凉意了——皮肉里的火像是烧到了尽头,慢慢熄下去,留下满身子的冷。额头上的汗珠被风吹干了,皮肤绷得很紧。
棚口的鹿皮帘子被撩起来,夕光涌进来。那光从泽面上折过来的,带着水面的金色,铺在棚子里,铺在姒的手背上。手背上的骨节凸出来,皮色发暗,指甲盖下面是灰白的。
李玄坐在她旁边,后背靠着棚壁。他瘦了——三天的工夫,脸颊高处从脸上突出来,眼眶陷下去。鹿皮衣的前襟沾着炭灰和草药汁液的渍子,两只手因为反复浸冷水,指关节的皮裂开了几处。
姒看着他,想说话,喉咙里只发出一点气声,不成字。她咽了一下——喉咙里像黏着什么东西——又试了一回。
"玄。"
李玄睁开眼睛,俯身过来。他的脸离她很近,夕光照在他的眼睛上,那眼睛里有血丝,很细,从眼角往中间走。
"姒在这里。"姒说。为什么要说这个——像这句话很要紧。
李玄点了点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远处传来沉闷的敲击声。从高地的另一边传过来,有人在用木棒敲一段掏空了心的粗树干,召集族人聚集。迁徙途中每到黄昏,族人们会聚在一起分食,那是每天都会发生的动静。敲击声从风里传过来,隔着芦苇荡,听着有些不真切,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姒的手在鹿皮上摸索,手指碰到李玄的手背。他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刚从泽水里浸过——掌心的纹路贴着她的手背,那纹路粗糙,姒能觉出每一条的走向。
姒的另一只手摸到自己的胸口。鱼骨链还在——三颗老青鱼的脊骨,用麻绳串着,挂在脖子上。这链子是阿母留给她的——阿母去世那年,宓羲从阿母手腕上取下来,戴在了她脖子上。鱼骨被磨得发亮,骨面上有细小的孔洞,贴着皮肉戴久了,那骨头的凉意早已和体温融在一起。
她从脖子上取下鱼骨链。动作很慢,麻绳挂住了几缕碎发,她扯了两下才扯开。
她拿鱼骨链到眼前,看了看。夕光穿过鱼骨的孔洞,在鹿皮上映出几个细小的光斑。那光斑在鹿皮上微微抖动——是她的手在抖。
鱼骨链放上李玄的手腕。麻绳不够长,绕一圈系不上。她又试了一回,手指不听使唤,绳头从指尖滑脱了好几次。
李玄帮她系上了。他绕麻绳两圈,在腕侧打了一个死结,绳头留了短短的一截,贴在腕骨上。
姒看着那鱼骨链缠在他的手腕上。三颗鱼骨贴着他的皮肤,骨色发黄,和他的皮色不太一样。风从棚口灌进来,吹得绳头微微晃动。
"那个字……"姒说。
喉咙里又黏住了。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从嘴里进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刮得生疼。
"姒还会写的。"
李玄没有动。夕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眼睛里的血丝映得更清楚。他握着姒的手,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姒的手在抖,是李玄的手在抖。
姒想抬手去擦他的脸。她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亮的东西,在夕光里闪了一下。可她的手抬不起来了。手指弯了弯,只够到自己的胸口,就搁在那里不动了。
姒看着他。
她想起来教写字的那天。那天的日头也是偏西的时候,也是金色的光,不过是照在泥地上。李玄拿了一截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框框,说这是"姒"字的头一个笔画。她画那个框框一遍又一遍,每次画歪了就拿手掌抹掉,重新画。后来那一片泥地被她抹得发亮。
她画完了抬起头看他。他眼睛里有光——那不是夕光。姒看着那光,低下头,又画那框框一遍。
后来他在那个框框下面又加了几笔,整个字就出来了。他说这个字读作"姒",就是她的名。她说这不像她的名,倒像一个人站在棚子旁边。他笑了一下,说对,这个字本来就是这个意思。什么叫"本来"——姒没深究。一个人站在棚子旁边,这个字的样子她是记得的。
"冷吗?"
姒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风吹起棚口的帘子,夕光一下子涌进很多,铺满了整张鹿皮。棚顶的芦苇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窄窄的一条。那道光在棚壁上挪了挪,然后就没了。远处那阵敲击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节奏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换了一个人在敲。
眼皮很沉。那沉重像是有人在眼睛上蒙了一层湿鹿皮,又软又厚,压下来,遮住了一切。她还想再看一眼李玄手腕上的鱼骨链——那三颗鱼骨正贴着夕光,骨面的纹路映成了金色的细纹。
眼皮合上了。
风还在吹。芦苇荡里传来苇秆相碰的声音,轻微的。姒听见了那声音。分食该开始了——这丝念头从余光里滑过去。然后那声音就没有了。
*
李玄整理姒胸前的碎发。
那些碎发是从编发的结里散出来的,有些被汗濡湿了,贴在脖颈下面那片凹处的皮肤上。他用食指一缕一缕拣起来,顺到耳后,和粗的发辫并在一起。碎发里有几根很短,反复滑下来,他拣了三次才别住碎发。
做完这些,他收手回来,放在膝盖上。
风灌进来,棚口的鹿皮帘子拍打着苇秆做的门框,扑扑地响。那声音在棚子里回荡着,听久了像有什么人在外面拍手。
他从腕上解下鱼骨链。手指卡在绳结上,扯了两下没扯开——刚才系得太紧了。他用指甲去抠绳结的缝隙,抠了一阵才挑出绳头。麻绳散开的时候在他腕上留下了一道凹痕,皮肉被勒得发白,周围是红的一圈。
姒的脖子还很温热。他绕鱼骨链过去,让三颗鱼骨贴在她的胸口正中,和原来一样的位置。他系绳结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脖子侧面,那地方的皮肤下面没有跳动了。
他系好了。
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的呼吸很平稳。吸气,吐气,再吸气,和平时一样。手也没有抖——刚才的颤抖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棚子。
天色暗了,水面上的金色只剩下最远的那一道,贴着泽对岸的芦苇荡,像一条细长的火线。风比刚才大了,从水面上刮过来的,带着泽底淤泥的土腥气。他掖好棚口的鹿皮帘子,不让风灌进去。
然后他蹲下了。
他并非有意蹲下——腿忽然撑不住身子,膝盖磕在泥地上,身子往前倾,额头快要抵到地面。他的手撑在地上,五指张开,指节弯进泥里。泥是凉的,从指缝间挤出来的那种凉。
嘴里涌上来一股酸苦。胃里翻搅了一下——翻搅他的不是食物,是一股气,从肚子深处顶上来,顶着胸腹之间的地方,顶着咽喉。他张嘴吐了一口,酸水混着唾沫淌在泥地上,溅在手背上。然后是第二口。胃已经空了,吐出来的全是酸苦之水,苦得嘴唇发麻。
他还在干呕。身子弓起来,后背往上顶,后背两块大骨从鹿皮衣下面凸出来,突得很高,几乎要撑破皮衣。干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漏出一点破碎的气音。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一缕头发贴在嘴角,被唾沫濡湿了又沾在脸颊上。他没有拨开。
干呕停下来了。并非吐尽,身子已没有气力再呕了。
他蜷起来。
腿收拢,膝盖顶着胸口,双臂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骨上。背上的骨节从鹿皮衣下面一节一节凸出来,拱成一道弯弯的弧。那姿势就像还没出生的婴孩——并非他有意摆成这样,身子自行收拢成了这般。风从芦苇荡那边刮过来,吹得他的鹿皮衣贴在背上。背上的鹿皮被汗水浸透了——风一吹,背上凉了一路。
他开始发抖。那抖与寒冷无关——身子里的骨头像被人攥在手里反复拧着,从头骨拧到脚趾,又从脚趾拧回头骨。牙齿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音,像是龟甲响器里石子的动静。他想咬住牙关止住那声音,咬不住,牙关不听使唤。
手在抖。手指在抖。指甲盖里的泥在抖。
他攥手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去年秋天摘野枣的时候,枣树上的刺扎进过那只手掌,后来拔出来了留了个疤。此刻指甲正掐在那个疤上,旧的伤疤被新的指甲印压着。他不觉疼。
风停了片刻。芦苇荡里的苇秆还在摇晃——风虽然走了,苇秆自己还在晃着,苇秆相碰的声音渐渐稀疏下去,一根接着一根安静下来。泽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色,那已不是光——乃光走之后留下的余迹。
他蜷在棚口外面,不动了。并非睡去——是醒不过来了——醒着的那条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眼睛睁着,看着泽面上的那层暮色慢慢沉进水里。嘴张着,呼吸从嘴里进出,热气碰在膝盖上,又被凉风吹散。
远处那阵敲击声又响起来。这次是新的节奏,更快一些,像在催促什么。隔着芦苇荡传来,听着已经很不真切,仿佛另一边的人们活在另一个黄昏里——那个黄昏里没有死人的事。
风把棚口的帘子吹开一角,泥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划痕露了出来。
浮上来的不是什么道理。就是那些划痕。族里的孩子还在用枯枝在泥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画完了抹掉,又画。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的手就不抖了。
他又从姒脖子上解下鱼骨链,攥在手心里。那颗有裂纹的鱼骨硌着手掌,骨头的棱角抵在掌纹上。三颗鱼骨被攥得挤在了一起,麻绳在手背上来回磨着。
她还会写的。
他攥紧鱼骨链,骨珠硌着掌心。
风又来了。从芦苇荡那边吹过来,擦过他的手背。手背上的皮肤起了细小的突起——与冷无关,是风太轻了,轻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碰他。
他不抖了。身子松下来,但仍蜷着。眼角的泪从脸颊高处的弧度上淌下来,淌进嘴角。咸的。非血,非酸水,只是咸的。
他舔了一下嘴唇。
远处的敲击声彻底停了。泽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风还在推着水面,一波一波地拍打岸边的芦苇根。水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站起来。
棚子外面有脚步声,来来回回的。有人在喊"扎营"。然后是打桩的声音,木头砸进泥里,一下,一下。学徒在巫的棚后嘀咕了几句"那外来人呢",巫没有应声。李玄听着那声音。他慢慢明白了——队伍不走了。但他没有力气去想别的。
李玄跟着回去了。那里已经没有姒女了。但除了那里,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手腕上的鱼骨链还在袖子里贴着他的脉搏。三颗骨珠。一颗已经有裂纹了。还能戴多久——他没有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