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骑营营房内。夏侯琳大步跨进营门时,赵同已经抱着一叠厚厚的公文等在廊下。他那张方脸上挂着笑,老远便扬声招呼道:“夏侯兄弟,你回来啦!这是怎么了,谁能给琳二爷气受呀?”
夏侯琳撇了撇嘴,大步走到赵同面前,往廊柱上一靠:“赵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家里那口子,净给我添堵!”他把黛玉为王熙凤求情的事粗声粗气地说了一遍,说到最后懊恼地用手掌拍了一下廊柱,震得柱子上的灰簌簌落下来。
赵同听完,笑着拍了拍夏侯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头炸毛的熊:“夏侯兄弟,你怎么看?你可是西宁郡王之子,有公职在身的御林军,可不是家里长短的娘们儿。可不能跟娘们一般见识。”
夏侯琳闻言,心头一凛。赵同这话虽然糙,可糙得有道理。他夏侯琳是来京骑营办公的,不是来替荣国府的什么凤姐管账的。他握紧拳头,重重点了点头:“赵大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因私废公的。”
赵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眼睛都眯了起来。他拍在夏侯琳肩上的手从一拍变成了重重一按:“好兄弟,哥哥我就等你这句话!”他转身从廊下抱起那叠公文,在夏侯琳眼前晃了晃,笑容里多了几分邀功的得意,“这几日夏侯兄弟在家歇息的时候,那案子呀,我可没少跑腿呢。你看——”
他把那叠公文往营房案桌上重重一搁,纸张摞在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钝响。至少有半尺高。
夏侯琳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厚厚一叠公文——每一份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最上面那封落款上盖着个血红的官印,印色半旧,沾着不知道从哪个衙门档案室里蹭回来的积年灰尘。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头皮开始发麻。这么多公文,要看到什么时候去。他仰天叹了口气,声音里透出一种认命的悲壮:“赵大哥,这……这些都是什么呀。”
赵同抱着胳膊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他的语气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小锤敲在丧钟上。
“夏侯兄弟,你那日撞上的,可是个大案呢。王熙凤那毒妇,委实狠毒。她手里的人命案呀,可不只你手上这一件呢。”他松开抱臂的手,在营房里缓缓踱步,军靴踏在青石地砖上,一步一顿,“还有尤二姐一尸两命案。张金哥案。还放印子钱,谋害人命无数啊。”
夏侯琳的脸色在赵同报出一个个案件名称时变得越来越难看。他原本以为自己遇到的只是“一个毒妇派人追杀一个受害者”,现在他听到的是一个有组织、有计划、系统性犯罪的完整清单。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抬眼望着赵同,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焦躁,只剩冰冷而纯粹的愤怒:“原来这毒妇竟如此心狠手辣。”他又佩服地看着赵同,语气里带着由衷的钦佩,“赵大哥果然厉害,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查到了这么多线索。”
赵同站在窗前,背对着夏侯琳。他的影子被窗外的日头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道黝黑的墙。他忽然转过身,朝夏侯琳问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这毒妇如此作恶,三法司却不敢动她,任由她逍遥法外。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夏侯琳茫然地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他只知道抓住坏人就要依法处置,至于为什么法司不管,他不知道,也想不通。
赵同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桌前,伸出食指,在茶杯里沾了一层薄薄的茶水,然后在粗糙的案桌上缓缓写下三个字。水迹在深色的木纹上洇开,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荣国府。
夏侯琳盯着那三个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他想起那几个小厮在树林里抬出荣国府祖宗时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想起顺天府差役推三阻四时眼神里那种“不是不想办是不敢办”的无奈。原来如此。难怪三法司不敢动王熙凤,原来是有荣国府在背后撑腰。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权势”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他父亲那种领兵打仗的权势,而是另一种盘根错节、无孔不入的权势,能让律法变成一纸空文,能让受害者告状无门、四处逃窜。
他暗自攥紧了拳头。他愈发坚定了心里那个念头。一定要将王熙凤绳之以法。
赵同侧头看着夏侯琳脸上那些正在进行的心理活动。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扬起。上套了。
他重新开口时,语气已经换了一副更亲热、更信任的口吻,像是在跟小兄弟商量一桩双赢的买卖:“夏侯兄弟,如今你身出名门,是西宁郡王嫡子,又是御林军栾大都尉的亲传弟子——自然不惧那小小的荣国府。依愚兄之见,不如这样——”他把手掌平放在那叠公文最上方,轻轻拍了拍,语调轻松又笃定,“你把这些公文都工工整整地抄三份,我好一一交予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量那三法司也不敢坐视不管。”
夏侯琳低头看着那摞半尺高的公文。脸上的肌肉有一下没一下地抽动。抄、公、文?还要抄三份?这种处罚他只在大哥说起翰林院编书的时候听说过。不对。他们是御林军,案子顺天府不接手,不是应该直接由营都尉呈给大都尉吗。他猛地抬起头,把心里的疑惑直愣愣地倒了出来:“赵大哥,这程序不对啊。我们是御林军,案子应该交给大都尉才是。”
赵同的嘴角抽搐了一瞬,表情如同被人当面塞了一嘴又冷又硬的死面饼子。死脑筋。这三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圈又被他狠狠咽回去,再开口时已换上那副温厚稳重的面孔。
“夏侯兄弟,咱们大都尉是皇上身边的一品带刀侍卫。不仅要处理皇上指派的案件,还要肩负保卫皇上的责任,可谓是日理万机。你把这些烦难事交给他老人家,不是成心给他添麻烦吗?”
“可是——”
“夏侯兄弟。”赵同打断了他,语气忽然沉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闲聊的轻松,而是一种更低、更逼人的认真,“那张华可不可怜?”
夏侯琳狠狠点头。
“那就快抄。”赵同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熙凤不除,张华永无宁日。”
夏侯琳低下头,看着那一大摞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胸腔深处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啊——赵大哥——”他抱着脑袋,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求饶意味,“我能不能不抄啊。”
赵同把一支蘸饱了墨的笔塞进他手里。眼底是淡淡的笑意,话语却沉得像镇纸压在最上面那份口供上。
“夏侯兄弟,你要不抄,你今日救得了张华一时,可救不了张华一世。再说——”他话锋一转,抱臂靠在案桌边,“愚兄可都是为了你着想呀。你想想你的同门师兄弟们,最低也是五品守备。要升官要评先进,都要拿业绩说话。虽然西宁郡王与栾大都尉都有心提携你,你也得拿出令人信服的业绩——不是?”
夏侯琳听着赵同这番话,脑子里从“升官”想到“业绩”,从“业绩”想到“师兄弟最低五品”,然后想到自己这个七品把总干了好几年还没挪过窝。
是啊,自己虽然出身名门,又有栾大都尉这样的靠山,但若想在仕途上有所建树,就必须拿出实打实的业绩。他握紧手里那支笔,下定了决心:“好!赵大哥,我抄!我现在就抄!”
赵同体贴地命人在案上摆好砚台和成摞的空白公文纸,又将营房里最亮的那盏烛台移到夏侯琳手边。“夏侯兄弟,这几日巡逻之事,愚兄也不安排你了。你且抄完这些公文要紧。”
夏侯琳坐到桌前,拿起笔,翻开第一份公文。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群蚂蚁爬满了纸面。他凝视那些字迹良久,深吸一口气,把笔尖探入墨池。
他蘸饱了浓墨的笔尖落在粗糙的公文纸上,第一笔便洇出个黄豆大的墨点。他抬头望向窗外——天色还很亮,晨光还没完全散尽,几只麻雀蹲在对面廊檐下叽叽喳喳,显得这座空荡荡的营房格外孤寂。赵大哥的脚步声已渐行渐远,最后被拐角处的回声吞没成一团虚无。
他低下头继续抄,每写一句都在心里默念一遍。
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差点被王熙凤害死的无辜之人。
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