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陆北到了北京。
节目组派了车来接,一辆黑色商务车,比他租住的那间出租屋都值钱。来接他的小姑娘叫小艺,戴眼镜,笑起来很甜,一路上都在夸他声音好听。
“陆北老师,您那首《面具》我循环了三十多遍,”小艺从副驾驶回头看他,“您真的不考虑开摄像头直播吗?您的粉丝都想看您。”
陆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轻声说:“他们会失望的。”
小艺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试音地点在朝阳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录音棚设备很专业,光是那支麦克风就顶陆北半年房租。他站在麦克风前,手心出了汗。
林声走进来,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眼神很锐利。他上下打量了陆北一眼——准确地说,是打量了陆北脸上那块胎记一眼。
眼神里没有嫌弃,只有审视。
“唱吧,”林声坐下,“就唱《面具》,我给你伴奏。”
陆北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钢琴声响起,他开口了。这一次没有录音软件的修饰,没有混响,没有修音,只有最原始的人声。
高音爆发的那一刻,录音棚外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最后一个音落下,林声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鼓掌。
“你通过了,”林声说,“但有个问题——节目是全程直播,不关摄像头。你准备好了吗?”
陆北:“准备好了。”
林声看着他脸上的胎记:“观众会骂你。”
“我知道。”
“不止骂你,会骂得很难听。”
陆北笑了:“林老师,我被骂了二十二年了。”
林声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也笑了:“行,那就录。但我提醒你,节目播出后你会面对全网的审视,这不是几百个人骂你,是几百万。你确定扛得住?”
“扛不住也得扛,”陆北说,“因为唱歌是我唯一的路。”
回到上海后,陆北开了直播,想把试音通过的消息告诉粉丝。
刚打开直播间,他就觉得不对劲。
在线人数——五万。
他的直播间从来没这么多人。
弹幕刷得飞快,根本看不清内容。但他看清了几条红色的醒目留言:
“大家快来看,这就是那个要去《歌手巅峰》的最丑主播!”
“笑死,节目组是不是疯了,请这种人?”
“我就想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敢上电视?”
“搜了一下照片,真的丑得我睡不着觉。”
陆北的手指握紧了鼠标。
原来消息已经泄露出去了。有人把他过去的直播截图翻出来,配上了《歌手巅峰》的邀请函,发在了微博上。
那条微博已经转发三万,评论两万。他看了一眼评论区——
“节目组为了流量脸都不要了。”
“这种长相也配上电视?顾及一下观众的眼睛吧。”
“声音再好听有什么用,看着这张脸我就想吐。”
“心疼同台的歌手,要跟这种人站在一起。”
“他是不是有什么后台?”
也有为他说话的,但很快就被骂声淹没了。
陆北关掉了微博,回到直播间。
弹幕还在刷,比刚才更猛了。在线人数已经破了八万,其中大部分是来看他笑话的。
“开摄像头啊!让大家看看!”
“你不是很牛吗?上节目不是不关摄像头吗?现在怂了?”
“说白了就是见光死。”
“主播别怕,我们支持你!”——这条弹幕刚一飘过,就被几百条骂声顶没了。
陆北深吸一口气。
他伸手,打开了摄像头。
画面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弹幕明显卡了一下。
出租屋的墙壁,发霉的隔音棉,二十块钱的台灯,以及台灯光线下,他脸上那块暗红色的胎记。
然后弹幕疯了。
“卧槽真的好丑……”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这也太吓人了吧?”
“不是,这胎记是特效吗?认真的?”
“我吐了,真的吐了。”
“兄弟,你去治治吧,这不是你的错,但出来吓人就是你的不对了。”
陆北看着这些弹幕,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说的都没错,我长得确实不好看。但我想问一句——如果我长得好看,你们会怎么评价这首歌?”
他点开了《面具》的伴奏。
然后他唱了。
这一次他没有闭眼,他睁着眼睛,看着屏幕上那些弹幕,看着那些骂他的话,一字一句地唱:
“他们说我应该藏起来/别出来吓人/所以我学会了/在脸上画笑脸/在心里刻伤痕……”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炸开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讲述,像是在对抗,又像是在和解。
“我用面具遮住了脸/也用面具遮住了真正的我/可是谁来告诉我/面具下面还剩什么……”
高音持续了整整八拍,气息稳得不像是在出租屋里用几十块钱的麦克风唱出来的。
弹幕的速度慢了下来。
有人开始沉默,有人开始反思。
“说实话,这唱功真的牛逼……”
“我虽然觉得他不好看,但这首歌我是真服了。”
“你们能不能别骂了?人家又没求着你们看。”
“长得丑唱歌好听的人多了去了,你们至于吗?”
就在这时,一个金色的认证账号进入了直播间。
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
“是周深????”
“周深来他直播间了?!”
金色账号发了一条弹幕,被系统自动置顶:
“你好陆北,我是周深。你的《面具》我听了十几遍,写得真好,唱得更好。别在乎那些话,你的才华不需要任何人的审美来定义。”
整个直播间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彻底沸腾。
“周深本尊????”
“天呐,我偶像来我主播的直播间了!!!”
“周深都说了,你们还有什么好骂的?”
“所以这是要火了吗?”
陆北看着那条弹幕,眼眶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对着麦克风说:“谢谢深深老师,我会继续努力的。”
周深又发了一条:“有机会合作。”
直播间在线人数在这一刻突破了十五万。
那些骂声没有被完全消灭,但被压了下去。更多的人开始在弹幕里道歉,有人说“对不起我一开始也嘲笑你了”,有人说“你的歌真的很好听我会支持的”。
陆北看着屏幕,笑了。
这次的“笑”,没有苦涩,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朴素的满足。
他对着麦克风说:“谢谢所有今天来看我的人,不管是骂我的还是夸我的。骂我的人让我知道我还有哪里不够好,夸我的人让我知道我还有勇气继续唱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但很坚定。
“下个月,《歌手巅峰》,我会让你们看到一个不一样的我。不是因为我的脸会变,是因为我的歌会更好听。”
说完,他关掉了直播。
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
陆北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声发来的消息:“今天直播我看了。你很稳。下周一来北京集训。”
陆北回复:“好。”
然后他打开那个“总有一天”的文件夹,把今晚的直播录音存了进去。
里面已经有一百三十八条了。
他距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