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破军院。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鸟还没醒。黛玉侧身朝里躺着,面朝着那扇半开的窗,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下来,在枕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夏侯琳醒了。他翻了个身,睁开眼便看见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和贴在脸颊上的湿发。他坐起来,皱着眉,粗声粗气地问了一句:“夫人,你怎么又哭了?谁又惹你了?”
黛玉没有回头,手指绞紧了被角,声音压得又轻又低,还带着哭过之后的哑:“夫君,妾身只是担心……担心那案子。”
她不敢转过身去看他,怕看见他眼底那种理所应当的公事公办。尽管夫君向来直爽,但这件事毕竟牵涉到荣国府。若是一味强求,恐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她不怕麻烦,她怕的是他因此惹上麻烦。
“哦,案子,案子。”夏侯琳一拍脑袋,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公服便往身上套,“嗯,那我得回京骑营。”
黛玉心头一紧,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追了两步去扯他的袖子:“夫君,你……你这是要去哪儿?”她心里扑通扑通地跳,声音都有些不稳。难道他真的不打算放过凤姐了吗?他甚至都不愿意多跟她说一句话。
夏侯琳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满脸的理所当然:“我去京骑营呀。我在家里歇了两天,不知道案子查到哪一步了。虽然赵大哥帮忙,但我也得自己盯着。”
黛玉的手指依然紧紧攥着他的袖口不放。她那几根纤细的手指令他停下了系腰带的动作。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提,可她还是在夏侯琳那只大手覆上她的手背准备把她的手拿开之前,咬着下唇问了出来:“夫君,妾身斗胆问一句。那张华,与你有何关系?你为何要如此为他费心费力?”
夏侯琳没有挥开她的手,也没有急着去掰她的手指。他顺着她的力道重新坐回床边,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露出一抹认真的表情,认真得连声音都比平时沉了几分:“夫人,那张华,与我无任何干系。他是大郢境内被权贵肆意凌辱、朝不保夕的百姓。他既然在京骑营管辖范围内差点死于非命,我身为御林军京骑营百户,就有必要管这件事。”
黛玉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她看着他坚毅的眼神,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夫君果然是个有情有义之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竟如此尽心尽力。她原该为他骄傲的。可这骄傲底下压着的恐惧又该怎么安放——他越是正直,凤姐就越是危险;他越是铁面无私,荣国府就越难以全身而退。凤姐,你若真的因此事被查处——宝玉,你若因此事受到牵连——妾身也是爱莫能助了。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了。她知道夏侯琳的脾气,他认定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稳而有分寸,但嗓音还是带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乞求:“夫君,你既然想管,妾身也不拦你。只是,你要答应妾身一件事。”
夏侯琳停下系腰带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出门当差,黛玉会这样磨磨唧唧。往常这个时辰,她会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然后倚在门框上目送他离开,等他晚上回来分享糖人和见闻。他皱着眉问了句:“什么事?”
黛玉走到他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衣领上昨晚睡前蹭乱的那道褶皱。她深吸一口气,把这句话完完整整地说出了口:“夫君,你查这个案子可以。但是,你不要把凤姐往死路上逼。妾身……”她说到此处,胸口一阵发酸,没说完的话哽在喉咙里。
夏侯琳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一个她太熟悉的川字。他面对着院门,声音陡然硬了三分:“夫人,此案进展如何,涉案之人会受到何种惩处——并不是我说了算。是大郢律法说了算。”
他猛地甩开那双拉着他袖口的手,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黛玉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后踉跄了两步,足底滑过冰凉的地砖,小腿撞上桌脚,整个人扑在桌子上。她伏在桌上,抬起头时他已走进院子里的那片晨光,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院门框成一个棱角分明的黑影,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双肩不断起伏,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砸在她方才还扯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他连头都没有回。难道在夫君心里,律法真的比人情更重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