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半,陆北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最后一条弹幕还留在他的视网膜上——“长成这样还直播,谁给你的勇气?”
他没回复,也没生气,这种事每天都要经历几十次。他只是端起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口,然后靠着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电脑椅,闭了会儿眼睛。
房间很小,十五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墙上贴着隔音棉,有些地方已经发霉发黑。窗户外面是上海的城中村,这个点了还有电瓶车在巷子里穿行,喇叭声尖锐刺耳。
陆北睁开眼,看向桌面上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二岁,五官轮廓其实很周正,甚至可以说是好看的。但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有一块暗红色的胎记,像泼上去的墨水,把整张脸的平衡全都打破了。
从小就是这样。
小时候同学叫他“阴阳脸”,长大了没人当面说,但那些躲闪的眼神、下意识的退步,比任何辱骂都扎人。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每次照镜子,心里还是会咯噔一下。
手机震了几下,是房东发来的消息:“小陆,房租三个月的了,明天再不交我就换锁了。”
陆北看了眼银行卡余额:一千二百三十六块。
这个月直播收入还没结算,上个月的礼物分成只有八百块,连吃饭都快不够了。他在“星辰直播”平台做了半年主播,标签是“情感聊天”,可直播间常驻观众从来没超过五十人。
五十个人里,至少一半是来看他笑话的。
“最丑主播”这个称号,是他身上最大的标签。前几天有人把他的直播截图发到微博上,配文是“你敢信这是真的主播?我以为是什么特效妆容”,转发过万,评论区全是嘲笑。
有人心疼他吗?有,但很少。更多的人只是猎奇,想看看他到底有多丑,想听他会不会被骂哭。
陆北没哭过。
不是因为他坚强,是因为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重新打开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上百个音频文件。那是他从大一开始写的歌,有的是片段,有的是完整编曲。他不会任何乐器,所有旋律都是用嘴哼出来的,然后用软件一点点打磨。
音乐是他唯一的出口。
小时候被欺负了,他就哼歌。长大了没朋友跟他说心里话,他就把想说的写成歌词。他的声音条件极好,音域宽、辨识度高、情感穿透力强,所有听过他唱歌的人都说过同样的话——“这把嗓子不该被埋没。”
可这副嗓子,长在了这张脸上。
陆北深吸一口气,插上麦克风,打开录音软件。
他今天想录一首新写的歌,叫《面具》——
“他们说我应该藏起来/别出来吓人/所以我学会了/在脸上画笑脸/在心里刻伤痕……”
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动了真感情。高音爆发的那一瞬间,出租屋的隔音棉都在震动,隔壁传来敲墙的声音:“大半夜的嚎什么嚎!”
陆北停了一下,苦笑。
这就是他的生活。连发泄都要被骂。
他刚准备关软件,突然发现录音还在继续。刚才那段清唱,全录进去了。他重新听了一遍,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很好听。
这句夸奖是他对自己的评价,不是自恋,是作为一个创作者的客观判断。这首歌如果发出去,一定能火。
但发了又能怎样?火的会是他的声音,不是他的人。等大家知道唱歌的是“最丑主播”,风向就会变成“可惜了,长了这么一张脸”。
陆北盯着那个音频文件看了十秒钟,然后点开了直播软件。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十一点半刚下播,现在又开播,而且还是用大半夜的清唱当内容,这不是找骂吗?
直播间开了。
他没有开摄像头,只有声音在播。歌声从扬声器里传出去,屏幕上慢慢出现观众。
1个、5个、12个、28个……
弹幕开始飘出来:
“这声音????”
“妈呀这高音,认真的吗?”
“我耳朵怀孕了。”
“这是主播在唱歌?还是放的原声?”
陆北没说话,等整首歌放完,才打开麦克风:“刚写的,叫《面具》,还没编曲。”
弹幕瞬间多了起来:
“主播你的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求完整版!!!”
“这不是你唱的吧?肯定是放的别人的歌。”
“不信的可以看回放,刚才主播清唱的。”
陆北看了眼在线人数——三百二十七。这是他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
他的心跳快了两拍,但很快又冷静下来。三百多人算什么?大主播随便一开播就是几万。
“谢谢大家喜欢,”他说,“以后我会偶尔唱唱歌。”
“你为什么不开摄像头?”
陆北沉默了一下:“因为不好看。”
“没关系的,我们只听声音就行!”
“对对对,这声音我能听一年!”
就在弹幕一片好评的时候,一条红色的醒目留言飘过——“这不是那个‘最丑主播’吗?你们快去看他微博照片,丑到怀疑人生。”
直播间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了。
“卧槽真的假的?”
“我刚才去看了……确实有点……”
“声音这么好听的人长那样?”
“我受到了冲击。”
在线人数开始疯涨,但不是因为唱歌好听,而是因为“最丑主播”这个标签传播出去了。五百人、八百人、一千二百人……
弹幕的内容也在变:
“果然是见光死。”
“姐妹们撤吧,别被骗了。”
“这声音配这张脸,亏了。”
“不是,长什么样关你们什么事?人家又没逼你们看!”
两种声音在直播间里对骂,陆北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弹幕,手指握紧了鼠标。
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说什么呢?说“我长得不丑”?谁都看得出来那是自欺欺人。说“我不在乎”?他确实在乎,非常在乎。
最终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吧,晚安。”
然后关掉了直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
陆北低下头,看到桌上那面镜子里自己的脸。暗红色的胎记在台灯照射下格外刺眼,像是命运烙上去的印章,时刻提醒他——你不配被喜欢。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胎记,触感和正常皮肤没什么区别,但每次摸到的时候,心里都会涌上一股巨大的委屈。
凭什么?
他没伤害过任何人,没做过任何坏事,甚至比大多数人都善良温柔。可就是因为他脸上多了一块东西,全世界都好像有权利对他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陆北把镜子扣在桌上,拿起手机,打开录音备忘录。
他按下录音键,对着手机说了一段话,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倾诉:
“有人说,你的才华配不上你的野心。可我觉得,是这个世界配不上我的真诚。你们看见的是一张脸,看不见的是我为这张脸流过的所有眼泪、走过的那段路。我会火的,不是因为这张脸,是因为我的声音。到时候,我要让所有人闭上嘴。”
说完这段话,他按了停止,然后把它存进了一个名为“总有一天”的文件夹里。
里面已经有一百三十七条类似的录音,最早的一条是三年前的。那时候他刚被第十一家公司拒绝,对方委婉地说“你的声音很好,但形象不太符合市场需求”。
睡不着。
陆北索性坐起来,打开编曲软件,开始做《面具》的编曲。他不会弹钢琴,就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点进去,用鼠标把每个音拖到正确的位置上。
这个习惯练出了他惊人的“鼠标作曲”速度,别人可能要用键盘弹几天的旋律,他一个晚上就能点出一首完整的小样。
凌晨三点,编曲完成了大半。
他不满意。
不是因为做得不好,是因为在脑子里,这首歌的编曲应该更宏大、更震撼。可他没那个条件,买不起好的音源插件,用不了专业的声卡,甚至连一只能监听的耳机都买不起。
陆北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脖子。
窗外天快亮了,城中村开始苏醒,卖早餐的推车声、狗叫声、孩子们的吵闹声混在一起,构成了他生活了三年的背景音。
他看了眼手机,发现直播APP后台多了几十条私信。
大多数是骂的,但也有几条是鼓励的。
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发信人是个新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消息内容只有一句:
“你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过。明天晚上八点,我会在你的直播间等你。”
陆北皱了皱眉,点进那个人的主页,什么都没有。
可能是谁的小号吧,也可能是骗子。
他没多想,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关了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之前,手指无意识地又摸了摸脸上的胎记。
“总有一天,”他对自己说,“这块东西挡不住我了。”
然后他沉沉睡去,梦里,他站在一个很大的舞台上,聚光灯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台下是黑压压的人海。
没有人看他的脸。
他们都在听他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