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生病
暮色沉沉,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没,夜幕如墨汁般晕染开来,将巍峨气派的丞相府尽数笼罩。
府中各处院落次第亮起灯火,唯独深处的听雨阁,明明夜色已深,屋内却烛火高烧,数十盏宫灯将阁内照得亮如白昼,可那明亮的光线里,却裹着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张与焦灼,连窗外吹过的晚风,都带着几分沉甸甸的压抑。
阁门外,青石板地面冰凉刺骨,时雨一身黑衣劲装,直直跪在微凉的夜色里,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也不敢动。
他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双耳紧紧贴着紧闭的阁门,屏息凝神听着屋内的每一丝动静,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满心都是对自家公子的担忧与自责。
自今日随公子游湖遭遇刺客追杀,慌乱之中坠入冰冷的湖水,被救回丞相府后,公子便一直高烧昏迷,缠绵病榻。
游湖遇刺、落水染疾的消息传回府中,瞬间惊动了当朝丞相宁北柯、丞相夫人,还有府中的世子,整个丞相府都因公子的这场无妄之灾,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之中。
听雨阁内,药味与淡淡的烛火气息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丞相夫人静如初守在拔步床前,一双平日里温婉柔和的眼眸早已哭得红肿不堪,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她死死握着床上儿子滚烫的手,看着宁时今脸色潮红、眉头紧蹙、昏昏沉沉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再猛地撕扯,一抽一抽地钝痛,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豆大的泪珠顺着她的脸颊不断滚落,打湿了身前的衣襟,她声音哽咽颤抖,满是心疼与绝望,喃喃地哭诉:“我的时今啊,你这到底是遭了多大的罪……好不容易趁着天好,想着出去游湖散散心,怎么就偏偏遇上了那般凶狠的刺客,还落了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身旁的丞相宁北柯面色沉如寒冰,一身墨色锦袍衬得他周身气压极低,眉宇间满是震怒与担忧。
他伸手轻轻搂住浑身颤抖、泣不成声的妻子,宽厚的手掌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肩膀,试图安抚她的情绪,可紧抿的薄唇、紧绷的下颌线,却暴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怒火与对儿子的心疼。
他目光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儿子身上,眼神锐利又沉痛,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道:“放心,此事我已经下令全力彻查,府中暗卫尽数出动,必定要将幕后黑手与行凶刺客一网打尽,绝不让时今白白受这份苦楚,我宁北柯的儿子,绝不能任人这般欺凌伤害!”
不多时,府中特聘的资深老太医背着药箱匆匆赶来,顾不得擦去额角的薄汗,便快步走到床前,伸手轻轻搭上宁时今腕间的脉搏,垂眸凝神诊脉。
屋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只余下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半晌,太医缓缓收回手,眉头微蹙,对着宁北柯与静如初躬身行礼,语气凝重开口:“丞相,夫人,小公子此番是骤遇惊吓,又被寒水侵体,内里郁气郁结,外加风寒入体,才引发高热迟迟不退,此刻昏迷不醒,皆是高热灼烧所致。
老朽这就开方抓药,以退烧驱寒、安神定惊的药剂调理,只是小公子此刻神志不清,怕是喂药会极为艰难,还需府中之人细心照料,万万不可再受半点惊扰。”
静如初听得心头发紧,强忍着泪意点头,连忙吩咐身边大丫鬟跟着太医下去抓药煎药。
看着床上面色通红、昏睡不止的儿子,她转头看向身旁神色沉郁的宁北柯,还有一旁同样面露担忧的宁时礼,哑声开口:“老爷,时礼,你们二人还有朝中与府中公务要处理,这里有我守着就好,还有一众丫鬟伺候,你们先回去处理正事,时今这边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去通传你们。”
宁北柯望着病榻上的小儿子,满心牵挂,可朝中事务繁杂,遇刺一事也待他彻查,终究是无奈颔首,又再三叮嘱静如初好生照料,这才带着宁时礼迈步离开听雨阁。
父子二人刚走出阁门,宁时礼的目光便不经意扫过跪在门外的时雨,见他一身狼狈、垂首跪伏在地,眉眼间瞬间掠过一抹冷意。
他本就觉得此次弟弟游湖遇刺落水,皆是随行侍卫看护不力所致,时雨作为贴身待卫,更是难辞其咎。
当下冷冷冷哼一声,眼神里的责备毫不掩饰,没再多看一眼,便紧跟在宁北柯身后,步履匆匆地离开了。
门外的时雨被那一声冷哼刺得肩头微颤,头垂得更低,指尖攥得更紧,满心的愧疚与惶恐翻涌,却半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
屋内,煎好的药汁很快端了上来,浓黑的药汤散发着苦涩刺鼻的气味。
静如初亲手接过药碗,拿着小勺舀起少许药汁,轻轻吹凉,小心翼翼地凑到宁时今唇边,试图喂他喝下。
可昏迷中的宁时今牙关紧咬,眉头蹙得更紧,无论静如初如何轻柔尝试,药汁都顺着她的唇角缓缓流出,打湿了枕边的锦帕。
静如初端着药碗的手微微颤抖,看着小儿子难受的模样,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药碗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时今,乖孩子,把药喝了,喝了药烧就退了,就不难受了……你张嘴好不好,别让娘担心啊……”
她一遍遍轻声哄着,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可碗中的药汁却半点也喂不进去,心底的慌乱与心疼,愈发浓烈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