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同拿到夏侯琳交上来的口供后,关起营房的门,就着烛火一份一份重新核对了一遍。六份小厮的口供,一份张华的供词,每一份都画了押、按了手印,关键情节环环相扣,没有一处对不上。他看完最后一份,将口供整齐地码在怀中贴身的暗袋里,连夜打马直奔忠顺王府。
忠顺王府的长史快步穿过回廊,躬身进了书房,朝斜靠在紫檀软榻上把玩羊脂玉扳指的忠顺王低声通报:“王爷,京骑营巡逻卫赵千户赵同在外求见。”
忠顺王连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漠得像在吩咐添茶:“让他进来。”
赵同整肃衣冠,按刀而入,走到正中规规矩矩行了个全礼:“末将参见王爷。”
忠顺王懒洋洋抬了抬手:“起来吧。”他依旧没有看赵同,目光落在自己拇指上那枚温润的玉扳指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赵千户,前日本王交代你的差事,可办妥当了?”
赵同从怀中取出那叠口供,双手呈过头顶,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分明:“回王爷,一切皆如王爷所料。王熙凤暗中得知张华落脚之处,果然立刻派遣心腹连夜前往追杀灭口。”他顿了顿,微微抬起眼,观察着忠顺王的反应,“那群行凶恶奴,恰好被末将麾下差役——连同西宁郡王次子、荣国府表姑爷夏侯琳——一并当场拿获,人赃并获。此乃夏侯琳连夜审出旺儿一干人等的亲笔口供,句句属实。王爷神机妙算,分毫不差。”
忠顺王这才放下扳指,伸手接过口供。他展开最上面那份,目光漫不经心地扫了两行,脸上的表情从淡漠变成了轻蔑,又从轻蔑变成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厌烦。他忽然把整叠口供狠狠往赵同脚下一甩,纸张哗啦散落一地。
“赵同,你拿着这些奴才的口供又有何用?”他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像腊月的刀锋,“凭几个下贱仆役的随口供词,难道还能撼动百年勋贵世家不成?痴心妄想。”
赵同没有争辩,甚至没有犹豫。他立刻俯身跪下,一张一张将散落的口供捡起来,用袖口轻轻拂去纸面上的灰尘,重新整齐地捧回身前。他的动作恭顺而从容,语气也是不卑不亢的驯服:“末将资质愚钝,不敢妄议谋略。一切但凭王爷吩咐。王爷怎么说,末将便怎么做。”
忠顺王靠在软榻上,双眼微微眯起,指尖缓缓摩挲着玉扳指。书房里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他盯着赵同看了很久,忽然嘴角微微一勾,抬手朝赵同勾了勾食指。
“还算识时务,懂得本分。”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还算满意的温度,“也罢,本王便暗中给你指一条万全明路。”
赵同连忙上前半步,俯身贴近软榻扶手,侧耳恭听。
忠顺王压低声音,将一番计策细细地灌进赵同耳朵里。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在黑暗中一寸寸递出。说到最后,他眼底掠过一抹刺骨的阴狠,那道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但赵同离得太近——他看见了。
赵同后背的汗毛无声地竖了起来。他的呼吸乱了一瞬,随即迅速压下,但开口时声音还是比方才虚了几分:“王爷,这……这未免太过凶险。荣国府根基深厚,家大业大,朝中姻亲盘根错节——保龄侯史家、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家、西宁郡王府夏侯家全数交好绑定,外头又有应天府甄老爷、漕运巡抚云大人互为世交照应。末将区区一个小小千户,人微言轻,实在不敢贸然出头硬撼勋贵大族……”
忠顺王的脸色在他说到第三个“家”字时已经开始往下沉。等赵同终于说完,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赵同胸口,将人踹得仰面翻倒在地。
“放肆!”忠顺王霍然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狼狈爬起的赵同,声音骤然拔高,“区区小事也敢畏首畏尾!你只管放心大胆放手去做,天塌下来自有本王在背后为你撑腰兜底——何须你担惊受怕!”
赵同狼狈地跪正身子,连连磕头,语气再不敢有半丝迟疑:“末将知错!末将不敢畏缩!定当拼尽全力,死心塌地为王爷分忧办事!”
他磕了两个头,抬起头时脸上仍挂着驯服的诚恳,话音却在“分忧办事”后面打了个顿:“只是王爷——”他的声音矮下去,像是在说一件自己也知道不该开口提的事,“末将终究只是巡逻卫小小的千户,无权无凭,贸然前往三法司调取卷宗、核查旧案……若无王爷亲笔手谕密令傍身,只怕连三法司的正门都难以踏入半步,更别说依规办事、查办差事了。”
忠顺王冷冷地哼了一声。他那张怒气未消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揶揄,像是在看一只胆小的老鼠终于敢伸爪子碰了碰奶酪。
“原来你是要本王亲笔手谕——是也不是?”他把“是也不是”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然后在赵同开口之前便摆了摆手,“简单得很。本王这就写与你。”
他走到书案前,没有唤长史,也没有叫书童。他亲手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蘸的不是砚台里现成的墨,而是旁边一只不起眼的青瓷小瓶中的透明液体。他低头伏案飞快写下一道手谕,笔尖在纸上划过,开始时还看得见微微的湿痕,随即那片水迹随着笔锋快速蒸发,退潮一般向纸页里渗去。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那张看起来空无一字的纸随手揉成团,径直丢到赵同面前地上。
赵同连忙从地上拾起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素白的纸面上空空荡荡,没有墨迹,没有笔画,连一丝写过字的痕迹都找不到。他凑近鼻端闻了闻——纸面上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清浅柠檬香气,若有若无,像是有人刚才在这里切开了一只新鲜的柠檬。
赵同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他捧着那张空白的纸,手指微微发抖,抬起头时声音都打了结:“王爷!这、这字迹怎么凭空没了?纸上什么都看不见!这般模样,末将拿着去往三法司,实在无从交差行事啊王爷!”
忠顺王看着他这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忽然暴怒起来,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那只青瓷小瓶晃了两晃。
“蠢货!”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被蠢人浪费了时间的极度不耐,“目光短浅不知规矩!此乃秘事专用隐墨水谕,旁人看似白纸一张,内里自有暗记规矩。三法司核心官吏只认此味、此纸、此暗号,不认寻常笔墨手谕——你只管拿去,畅通无阻!”
赵同愣在原地,捧着那张空白的柠檬香纸,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好几圈,终于咬合。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刑侦卫那些人年年能啃下那么多豪门大案——不是他们的办案手法有多高明,而是他们手上有这种门外的底层武官一辈子都接触不到的通行证。京中高层权贵私下办理见不得光的秘事,向来惯用这种隐墨水密信。什么家奴的口供,什么人证物证,在这张看似空白的纸面前,屁都不是。他不敢再多问半句,将那张白纸重新折好,贴着心口放好,低下头,掩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寒意。
忠顺王见他不再聒噪,怒气也消了大半。他重新坐回软榻上,语气一换,忽然变得语重心长起来,像一个苦心提携晚辈的长辈在循循善诱。
“赵同啊,你心里也该透亮。你们巡逻卫与刑侦卫同属京骑营当差,可满营上下、朝堂内外,人人都高看刑侦卫一眼,连当今圣上都格外看重刑侦卫——无非是他们常年经手勋贵大案、朝堂要案罢了。年年评优、按月涨薪、职级提拔,从来都是刑侦卫优先抢占名额,你们巡逻卫常年垫底吃亏。”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透过氤氲的茶雾看着赵同脸上逐渐亮起来的光,不紧不慢地抛出了最后一枚饵。
“此番你若办成这桩扳倒荣国府的天大案子,本王一言九鼎,直接保举你们巡逻卫全队五年之内绩效全优,职级连升。”
赵同猛地抬起头,两只眼睛里冒出了压抑不住的灼热光芒。那光比方才看到密信时更亮,比听到忠顺王说“天塌下来本王兜底”时更亮。五年。五年绩效全优。他嘴里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极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五年……五年绩效全优……”
忠顺王双手抱胸,昂首抬眼,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语气笃定而强硬,像是在板上钉钉子:“不错。本王金口玉言,说到做到,绝不食言。但荣华前程、职级升迁,终究要靠实打实的功劳成绩说话。这些年刑侦卫查办的世家勋贵数不胜数,功劳簿早已堆满,此番机会送到你眼前——”他故意把话在这里断开,看着赵同脸上那副饿了八天的人盯着一盘红烧肉的表情,满意地补充了后半句,“切莫错失良机。”
赵同脑子里那些恐惧、犹豫、患得患失的算计全被升职加薪的壮观愿景碾得粉碎。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升任守备那一天的样子,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跃升游击时骑马游街的样子。他将那张柠檬香的空白手谕按在心口,重重跪地,磕了一个极深极慢的头,额头触碰到冰凉的地砖时,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末将……末将誓死效忠王爷!王爷提携之恩,末将此生没齿难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忠顺王没有再看他。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赵同即刻退下。等赵同的脚步声消失在书房门外,他独自坐在软榻上沉默了很久。终于,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空如也的手心,慢慢地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攥紧,指节握得咔咔作响,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冷、极慢的笑意。
“贾宝玉。”他的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研磨出来的碎屑,“等庇护你的荣国府灰飞烟灭,本王亲手把你这凤凰蛋蛋踩进泥里。”
他的手忽然猛力一捏,关节收紧的瞬间掌骨与指骨撞出一声脆响,仿佛已经将荣国府捏碎。烛台灯花噼啪一跳,他脸上那道笑容在昏黄的光里裂了又合。他一遍又一遍地攥紧自己的拳头,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打本王琪官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