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7日,浦东看守所。
林昭到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看守所的铁门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冰冷,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表情漠然地看着来往的车辆。王建国律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表情严肃。
“林总,你只有二十分钟。”王建国压低声音,“我以律师助理的身份把你带进去,但你不能和陈锐有任何身体接触,也不能传递任何物品。只能说话。”
“够了。”林昭说。
两人经过三道铁门,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终来到一间律师会见室。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中间隔着一道防弹玻璃,玻璃上有几个小孔,用来传递声音。玻璃的另一边是一张铁椅,椅子的扶手上有手铐的锁扣。
林昭坐下,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五分钟后,铁门打开了。
陈锐被两个法警带进来,穿着橙色的看守所马甲,头发剃得很短,脸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他的眼神呆滞,步伐沉重,和十天前那个在董事会上意气风发的男人判若两人。
他看到林昭的时候,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被按在铁椅上,手铐锁在扶手上。
法警退出去,关上了门。会见室里只剩下两个人,隔着一道防弹玻璃。
“昭哥。”陈锐先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
林昭看着陈锐。这张脸,十年前在大学的宿舍里对他笑过,五年前在创业的酒桌上对他笑过,一年前在上市的庆功宴上对他笑过。他曾经以为这张脸上的每一个笑容都是真的。现在他知道,那些笑容里,有一半是假的,有一半是带着刀子的。
“陈锐,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林昭的声音很平静,“我妈出事前一周,你去见过她,对不对?”
防弹玻璃另一边的陈锐,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知道?”
“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那天你们说了什么。”
陈锐低下了头。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手铐的铁链发出细碎的声响。沉默了将近一分钟,他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
“阳阿姨那天给我打电话,说有人威胁她。”陈锐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说她能感觉到有人要对她不利,让我帮她保管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账本。”陈锐说,“记录了方建国和十几个官员之间利益往来的账本。她说,如果她出了事,就把这个账本公开。”
林昭的呼吸停了一瞬。
账本真的存在。就在陈锐手里。
“账本在哪?”
陈锐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昭哥,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我告诉你,我手里就什么筹码都没有了。”
“你想用账本换减刑?”
“我想活着。”陈锐说,“我不想在监狱里待一辈子。”
林昭靠在椅背上,盯着陈锐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算计,有求生的欲望。但没有愧疚。也许有一点,但被强烈的求生欲盖住了。
“陈锐,你妈去世那年,我妈把你当亲儿子一样照顾。”林昭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陈锐的耳朵里,“她让你住在我们家,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帮你交学费。你大学四年的生活费,有一半是她给的。”
陈锐的眼眶更红了,嘴唇在发抖。
“然后你帮方建国杀了她。”林昭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咆哮更让人崩溃,“你说,你算人吗?”
陈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压抑而扭曲。手铐的铁链哗啦哗啦地响,像某种绝望的求救信号。
林昭看着他哭,没有安慰,没有递纸巾,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等了五年。不,他等了两辈子。
“昭哥,对不起。”陈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对不起,我真的没办法。方建国他……他不是人,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连我一起杀。我怕,我真的怕——”
“你怕死,我妈就不怕吗?”林昭打断了他。
陈锐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看着林昭。防弹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冷静得可怕,一个崩溃得彻底。
“账本在哪?”林昭第三次问。
陈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报了一个地址。
“浦东,世纪大道,XX银行,保管箱。号码是0732,密码是我妈的生日。”
林昭把这串信息记在脑子里。
“陈锐,我会把你交给王律师。你配合他,把你知道的所有事情都交代清楚。方建国、周明远、方远,还有那份名单上的所有人。你说得越多,你的刑期越短。”
陈锐点了点头,泪水从下巴滴落在橙色的马甲上。
林昭站起来,准备离开。
“昭哥。”陈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昭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阳阿姨临死前,让我照顾好你。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林昭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王建国在等着。
“拿到了?”他问。
林昭点了点头。
“林总,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差。”
“没事。”
林昭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三道铁门,走出看守所的大门。晨雾已经散了,太阳从东方升起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有些刺眼。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开往世纪大道。
银行VIP室里,柜台经理把保管箱搬到了林昭面前。
是一个不大的铁箱,深灰色,边角有些磨损。林昭输入密码,箱子弹开了。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A5大小,将近两百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林昭翻开第一页。是母亲的笔迹,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2005年3月15日,方建国通过华远地产账户,向杭州市委王某转账200万元。”
“2006年7月22日,方建国通过盛达国际账户,向江苏省国土厅李某转账350万元。”
“2007年1月9日,方建国以‘咨询费’名义,向北京市某部委陈某转账500万元。”
“2008年……”
林昭一页一页地翻。十五年的时间,十七个官员的名字,涉及金额超过三亿元。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转账的记录——时间、金额、账户、用途,全部清清楚楚。
这不是一本账本。
这是一份能够撼动整个官僚体系的定时炸弹。
林昭合上账本,把它锁进保管箱,然后给陆青禾打了一个电话。
“东西拿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公开。”林昭说,“全部公开。不是通过媒体,是通过——中纪委。”
陆青禾吸了一口气:“林昭,你想清楚了吗?这份名单上的人,不是你一个普通人能动的。你可能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已经搭进去了。”林昭说,“从我决定查这件事的那天起,我就没有打算全身而退。”
又是沉默。
“好。”陆青禾说,“我陪你。”
那天下午,林昭把账本上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了一份200页的报告。每一笔交易都有据可查,每一个名字都有对应的证据。报告的最后,附上了母亲那份会议记录里被涂掉的那三个名字。阿鬼用技术手段复原了那些被黑笔涂掉的地方,每一个名字都清清楚楚。
三个名字,对应三个省部级官员。
林昭看着这三个名字,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为什么选择妥协——不是因为她怕,是因为她知道,她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系统。
但系统是可以被改变的。
只要足够多的人知道真相。
林昭把报告打印了三份,分别用三个快递寄给了中纪委的三个不同部门。
然后把电子版加密,上传到了阿鬼设计的云端系统。一旦林昭或者任何核心团队成员出事,系统会在24小时内自动把报告公开发送到全球所有主流媒体。
做完这一切,林昭回到老宅。
他坐在母亲的遗像前,把那本账本的原件放在桌上。
“妈,这是你的东西。今天,我把它们交出去了。”林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和母亲聊天,“这一次,没有人能再压下来了。”
他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慢慢散开。
“妈,你放心。坏人会受到惩罚的。”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城市像往常一样忙碌,像往常一样喧嚣,像往常一样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
但林昭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而这一次,他会站在风暴的中心,看着所有害过他母亲的人,被撕成碎片。
倒计时第1156天。
猎手放下了所有的武器。
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他不需要再打了。
真相,会替他完成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