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6日,上午十点。
林昭按下发布键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变了。
阿鬼的自动发布系统同时向二十个平台推送了证据包——U盘录音、签名页、方远的手写文件、陈锐的通话记录、资金流向图。所有的证据,原原本本,没有删减,没有修饰。标题只有一行字:《华远地产财务造假案完整证据链——一个被逼死的审计师,和一个被权力庇护的犯罪网络》。
三分钟后,微博热搜第一。
五分钟后,香港三家媒体同时发布头版头条。
十分钟后,财经圈炸了。
十五分钟后,方远在苏州的别墅里被警方带走。
三十分钟后,香港证监会宣布对周氏资本启动调查程序。
一小时后,昭华资本停牌,陈锐被限制出境。
林昭坐在金茂大厦55楼的办公室里,面前三台电脑同时开着,屏幕上跳动着不同的新闻页面。他的手机从十分钟前就开始疯狂震动,上百条未读消息,几十个未接来电。他没有接,也没有看。他就坐在那里,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火,一点一点地烧起来。
老刘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昭面前。
“林总,陈锐被带走了。”老刘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李明刚才打电话来,说警方直接去了公司,把陈锐从办公室里带出来的。沈玥也被带走协助调查了。”
“周明远呢?”林昭问。
阿鬼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林总,周明远跑了。今天早上七点,他坐私人飞机去了新加坡。香港证监会的人到他的办公室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林昭的眉头皱了起来。
跑了。
周明远跑了。
他不意外。以周明远的谨慎程度,他一定会在证据公开之前就得到消息。但让林昭不安的是,方远被捕了,陈锐被带走了,周明远跑了,但还有一个人——
方建国。
那位副市长的名字,没有出现在任何报道里。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方远,指向周明远,指向陈锐,但没有一份证据直接指向方建国。方远手写文件里那句“已向父亲汇报,父亲同意”,在证据公开后被方远的律师解释为“向父亲汇报个人投资计划,不涉及任何违法行为”。
林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不够。
证据还是不够。
他可以送方远进监狱,可以送陈锐进监狱,可以让周明远一辈子不敢回中国。但他动不了方建国。因为方建国太干净了——不是真的干净,是干净得不留痕迹。
“林总。”陆青禾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林昭站起来。
“我刚从我爷爷那里拿到一份东西。”陆青禾走进来,把文件放在桌上,“你看一下。”
林昭低头看。
那是一份2009年的警方调查报告的复印件,关于林昭母亲车祸的。
报告的第二页,有一行被手写标注的字——不是打印的,是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上去的:
“肇事司机在事发前72小时内,账户收到一笔50万元的转账。转账来源:方建国。”
林昭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一动不动。
方建国。
不是周明远。
不是陈锐。
是方建国。
“这份报告是谁写的?”林昭的声音沙哑。
“当年负责这个案子的交警大队长,姓顾,现在已经退休了。”陆青禾说,“他在退休前偷偷复印了这份报告,保存了十年。他说,当年有人压着他不让查,他不敢违抗,但他良心上过不去。”
林昭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
母亲的车祸,不是周明远安排的,是方建国亲自下的命令。周明远只是一个执行者。陈锐只是一个帮凶。
真正的凶手,从头到尾都是方建国。
林昭睁开眼,把那份报告收好。
“顾队长现在在哪?”
“在苏州,他老家。”陆青禾说,“他说他愿意出来作证,但他有一个条件——保护他的安全。”
“答应他。”林昭说,“给他安排一个新身份,送到国外去。等庭审的时候,再让他回来。”
陆青禾点了点头,转身出去打电话了。
林昭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原来到了最后,真正的敌人不是周明远,不是陈锐,甚至不是方远。
是方建国。
是一个在他母亲死了十年之后,依然安稳地坐在副市长办公室里的男人。
而这个人,可能还会继续升迁,继续掌权,继续用权力庇护更多的犯罪。
林昭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绝对不行。
那天中午,林昭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显示归属地是新加坡。
林昭犹豫了一下,接了。
“林总,别来无恙。”周明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周总,听说你跑得很快。”林昭的声音很平静,“私人飞机都准备好了,看来你早就知道自己要跑。”
“我不是跑,是战略转移。”周明远苦笑了一声,“林总,我打电话来,不是求你放过我。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查到的那些东西,只是冰山一角。”
“什么意思?”
“你母亲的车祸,是方建国安排的。这个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周明远说,“但你知道方建国为什么要杀你母亲吗?不是因为那份审计报告。那份报告,最多让他儿子坐几年牢,不至于让他亲自动手杀人。”
林昭的心跳加速了:“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手里有一样东西,比那份审计报告更致命。”周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一份记录了方建国和多名官员之间利益往来的账本。你母亲在做华远地产审计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这个账本,复印了一份。方建国知道了之后,给了你母亲两个选择——要么交出账本,死得体面一些;要么不交,死得更难看。”
林昭的手在发抖,但他强忍着,不让声音露怯。
“账本在哪?”
“你母亲把账本藏起来了。方建国找了十年都没找到。”周明远说,“但她临死之前,把账本的下落告诉了一个人。”
“谁?”
“陈锐。”
林昭愣住了。
陈锐?
母亲会把账本的下落告诉陈锐?
这不可能。
“周明远,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周明远的声音很认真,“你知道陈锐和你母亲是什么关系吗?”
“什么关系?”
“你母亲是陈锐的干妈。”
林昭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干妈。
他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前世不知道,这一世也不知道。母亲从来没有提过,陈锐也从来没有提过。
“2008年,陈锐母亲去世,你母亲心疼他,收了他做干儿子。”周明远说,“陈锐之所以能在大学一毕业就跟着你创业,也是因为你母亲拜托你照顾他。这些事情,你都不知道,因为你母亲不想让你觉得她在干预你的人生。”
林昭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来。
他想起母亲去世后的那一年,陈锐对他的照顾——陪他吃饭、陪他喝酒、陪他熬过最难的那段日子。他一直以为那是兄弟情,现在才知道,那是愧疚。
陈锐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陈锐知道是谁杀了他的干妈。
但陈锐选择了沉默。
选择了投靠凶手。
选择了帮凶手做事。
这种人,比凶手更可恨。
“林总,你要找的那个账本,在陈锐手里。”周明远说,“如果你能让他开口,你就赢了。如果不能,你就永远扳不倒方建国。”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昭问,“你已经是逃犯了,你告诉我这些,对你有什么好处?”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想让方建国好过。”他说,声音里有十年的压抑和怨恨,“我做了他十年的白手套,帮他洗钱、帮他杀人、帮他做所有见不得人的事。但你知道他给我的回报是什么吗?三年前,他想换掉我,找了一个更听话的人。他早就想把我一脚踢开了。”
周明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苦笑了一声。
“林总,我不是好人。我手上也有人命。但我至少知道,我不应该替一个想杀我的人卖命。”
电话挂断了。
林昭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账本在陈锐手里。
陈锐知道账本在哪。
而现在,陈锐在看守所里,面临着十几项指控。如果他选择合作,主动交出账本、指认方建国,他的刑期可能会大幅减轻。
如果不合作,他会在监狱里待十几年甚至更久。
林昭拿起手机,打给了王建国律师。
“王律师,我想见陈锐。”
“林总,你现在是举报人,他是犯罪嫌疑人,按照规定你不能直接见他——”
“我不管规定。”林昭打断了他,“你帮我安排一个律师会见,我以律师助理的身份进去。就十分钟,我只和他说十分钟的话。”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
“林总,你这是在让我违规。”
“王律师,方建国还坐在副市长的位置上。如果他继续升上去,会有更多人受害。”林昭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王建国的耳朵里,“十分钟,我只说十分钟。”
又沉默了五秒。
“明天上午九点,浦东看守所。我会安排。”王建国说完,挂了电话。
林昭放下手机,靠在墙上。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他恨了十年的人。
去见一个背叛了他、背叛了他母亲、背叛了所有人的人。
去见一个手里握着唯一能扳倒方建国的证据的人。
他要让陈锐开口。
不管用什么方法。
那天晚上,林昭没有回酒店。
他留在金茂大厦55楼,坐在窗前,看着浦东的夜景。
陆青禾端着一碗泡面走过来,放在他面前。
“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
林昭低头看着那碗泡面,突然想起以前母亲也经常给他煮泡面。加点青菜,打个鸡蛋,就是一顿饭。
“陆青禾,”林昭拿起筷子,“你说,一个正常人,会因为什么去帮一个杀了自己干妈的人?”
陆青禾在他旁边坐下,想了想:“恐惧。或者贪婪。”
“陈锐两者都有。”林昭说,“但他最怕的不是坐牢,是失去一切。”
“所以你打算明天用这个去说服他?”
“不是说服,是交换。”林昭夹起一筷子面,“他用账本换减刑。我用减刑换账本。公平交易。”
陆青禾看着他:“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会的。”林昭说,“因为陈锐最爱的,不是钱,不是权力,是他自己。他不会为了方建国去坐十几年牢。他一定会选择和方建国切割。”
陆青禾点了点头,站起来。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硬仗。”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昭。”
“嗯?”
“你刚才说,陈锐背叛了所有人。但你没有说,他也背叛了你。”陆青禾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恨他?”
林昭沉默了很久。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他说,“我已经累了十年。”
陆青禾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敬佩。
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林昭吃完泡面,继续坐在窗前。
夜色很深,没有星星。
但他知道,天就快亮了。
倒计时第1157天。
猎手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明天,他要和猎物面对面,谈一桩最后的交易。
不是复仇,是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