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日,林昭通过陆青禾的关系,约到了孙雅。
见面的地点选在了上海的一家私人茶馆,隐蔽、安静、不会有闲杂人等。陆青禾用了两层关系才递进去话——孙雅对方远在外面的事情并不知情,但她对自己的婚姻有诸多不满。一个寂寞的、被冷落的、丈夫常年不回家的女人,是最容易被打动的。
林昭到的时候,孙雅已经在了。
她三十一岁,保养得很好,穿着一件香奈儿的针织衫,头发烫成大卷,妆容精致。但林昭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笑容也很勉强,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精致的疲惫感。
“林先生,陆小姐说你想见我,什么事?”孙雅放下手中的茶杯,语气客气但疏离。
林昭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方太太,我想和你谈谈你先生的事。”
孙雅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方远的事,你应该去找他谈,找我干什么?”
“因为有些事情,你先生不会和我谈。”林昭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孙雅面前,“这是华远地产的财务审计报告。你先生是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但这家公司的财务报表是假的。”
孙雅没有看那份文件,而是盯着林昭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我是一个被你先生害死的人的——儿子。”
孙雅的脸色终于变了。
林昭把母亲的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里的阳婉宁笑得安静而温柔。
“这是我妈。2009年,她审计了华远地产的财务报告,发现了造假。你先生和周明远威胁她,让她签字。她签了。一年后,她死于车祸。”
孙雅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不相信。”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方远不会做这种事。”
“方太太,你多久没和方远好好说过话了?”林昭问。
孙雅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你每天住在一栋大房子里,有保姆、有司机、有花不完的钱,但你丈夫一个月回来几次?他回来的时候,和你说过几句话?他有多久没有正眼看过你了?”
孙雅的眼泪开始往下掉。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止不住,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
林昭没有递纸巾,也没有安慰。他看着孙雅哭,冷静地等着。
等待一个女人情绪崩溃的时候,就是她防线最脆弱的时候。
过了好一会儿,孙雅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帮我拿到方远藏在家里的那份文件。”
“什么文件?”
“你不知道?”林昭皱了皱眉,“他在家里有一个保险柜,对吧?保险柜里有一份关于华远地产原始股权分配的文件。上面有他的签名。”
孙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家里有保险柜?”
“因为我查过。”林昭说,“方太太,你先生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如果被公开,他至少会坐十年牢。而你作为他的妻子,如果被证明知情不报,也会有麻烦。”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林昭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方太太,我查过你的背景。你是正经人家出来的,你父亲是省委副书记,一辈子清正廉明。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你丈夫在做什么,他会怎么想?”
孙雅的手紧紧攥着茶杯,指节发白。
“给我三天时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两天。”林昭说,“后天这个时候,我要看到那份文件。否则,我会直接把所有的证据公开。到时候,你丈夫完蛋,你父亲的名誉也会受损。方太太,你自己选。”
林昭站起来,拿起包,准备离开。
“林先生。”孙雅叫住了他。
林昭停下脚步。
“你母亲的事——”
“什么?”
“我很抱歉。”孙雅的声音里有一丝真诚的歉意,“如果方远真的做了那些事,他应该受到惩罚。”
林昭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茶馆。
门外,陆青禾靠在车旁等着。
“怎么样?”她问。
“她会帮我们的。”林昭拉开车门,“但你要安排人盯着她。方远如果发现她在做什么,可能会对她不利。”
陆青禾点了点头,上了驾驶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林昭突然问了一句:“陆青禾,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是对的吗?”
陆青禾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对的。因为我们在揭露真相。”
“但我们在利用一个无辜的女人。”
“孙雅不无辜。”陆青禾说,“她住的那栋房子、花的那些钱,都是方远用脏钱买的。她享受了那些钱的好处,就应该承担那些钱带来的后果。”
林昭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陆青禾说得对。
但林昭还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也许这就是代价。
讨回公道的代价。
9月4日,孙雅如约打来电话。
“我拿到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我不会给你。我要你过来拿。”
林昭问了地址,挂了电话。
他叫上阿鬼,开车去了孙雅在苏州的别墅。
别墅在独墅湖边,一栋欧式建筑,带花园和泳池。林昭到的时候,孙雅站在门口等她,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方远后天回来,所以我必须今天给你。”孙雅把信封递给林昭,“你要的东西在里面。”
林昭接过信封,没有当场打开。
“方太太,谢谢你。”
“不用谢。”孙雅苦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我昨天翻到这个文件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我不敢相信,方远竟然做了那么多违法的事。我以为他只是忙,只是不爱我,但我没想到——”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林昭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方太太,我建议你离婚。在你丈夫的事情曝光之前,先和他切割。否则,你会被牵连。”
孙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你在为我考虑?”
“不是为你考虑。”林昭说,“是为你的父亲考虑。他是一辈子清官,不应该被女婿连累。”
孙雅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回上海的路上,林昭在车里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五页纸,每一页都是方远亲手写的——关于华远地产原始股权分配的计划,包括哪些人持股、哪些人代持、哪些人是“朋友”需要照顾。
最后一页的末尾,方远写了一行字:
“以上安排,已向父亲汇报,父亲同意。”
父亲。
方建国。
林昭把这一行字看了三遍。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白纸黑字的、直接指向方建国的证据。
不是间接的,不是推断的,是方远亲笔写的——“已向父亲汇报,父亲同意。”
林昭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证据链完整了。
周明远的录音——证明了威胁的存在。
陈锐的签名页——证明了参与造假。
方远的手写文件——证明了主谋的身份。
方建国的涉案——证明了权力的庇护。
现在,只需要最后一个步骤——
公开。
9月5日,金茂大厦55楼。
林昭、老刘、陆青禾、阿鬼,四个人围坐在会议桌前。
桌上放着所有的证据——U盘、签名页、照片、手写文件、公证书。总共十几件,排成一排,像一副扑克牌。
林昭看着这些证据,沉默了很久。
“各位,最后一战要开始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把选择权给你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一旦公开,我们就没有回头路了。”
老刘第一个开口:“我老伴已经出院了,我让她回老家了。我一个人在上海,没什么可怕的。”
阿鬼举手:“林总,我那个网吧转让了。我老婆回娘家了。我全身上下就这一百多斤,你想怎么用都行。”
陆青禾看着林昭,只说了一句:“我说过,我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林昭看着他们三个人,眼眶有些发热。
前世,他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对他的人。
这一世,他活着,身边有三个人愿意为他赴汤蹈火。
“好。”林昭深吸一口气,“陆青禾,香港媒体那边联系好了吗?”
“联系好了。三家媒体:明报、信报、南华早报。他们会同时发布。”
“阿鬼,自动发布系统准备好了吗?”
“好了。二十个平台,设定好时间,一键发布。任何人都删不掉。”
“刘叔,律师那边呢?”
“王建国律师已经起草好了刑事诉讼状。只要证据公开,他会第一时间向香港证监会和廉政公署报案。”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浦东,阳光灿烂。
他转过身,看着三个人。
“明天上午十点,公开所有证据。”
倒计时第1161天。
最后的倒计时,开始了。
那天晚上,林昭一个人回到了老宅。
他坐在母亲的遗像前,点了一炷香。
“妈,明天,你会看到真相大白于天下。”
香烟袅袅上升,在空中打了个旋,散开了。
林昭闭上眼,在寂静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很慢,很坚定。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明天之后,方远会身败名裂。
明天之后,周明远会坐牢。
明天之后,陈锐会失去一切。
明天之后,方建国会面临调查。
明天之后,那些被涂掉的名字,会一个一个地浮现出来。
林昭睁开眼,看着窗外。
夜色很沉,没有星星。
但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真相,会比太阳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