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鬼用了三天时间,查到了那个神秘人的身份。
2019年8月28日,深夜十一点,金茂大厦55楼的办公室里只有林昭和阿鬼两个人。老刘在医院陪老伴,陆青禾在香港联系媒体。整层楼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鸣声。
阿鬼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林昭,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五官端正得像是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他站在某个高端论坛的演讲台上,背后是巨大的LOGO墙,上面写着“中国青年企业家峰会”。
“他叫方远,三十三岁,华远地产现任董事长。”阿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但他真正的身份不是这个。”
林昭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心跳加速。
方远。
华远地产。
华远。
这个名字,和母亲当年审计的那家公司,只差一个字。
“他父亲是谁?”林昭问。
阿鬼滑动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的照片。国字脸,浓眉,穿着深色夹克,站在某个政府大楼前,身边是一排穿着制服的人。
“方建国,五十六岁,某直辖市常务副市长,分管金融和经济的。”阿鬼顿了顿,“而且,他是下一届市长、甚至更高的热门人选。”
林昭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方建国。
方远。
华远地产。
这个名字不是巧合。“华远”两个字,取自父和子的名。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是方家的。
“还有更深的。”阿鬼又滑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华远地产的表面大股东是周明远,持股22%。但实际上,周明远只是代持。真正的受益人,是通过七层离岸壳公司持股的——方远。”
“代持?”林昭坐直了身体。
“对。周明远是方家的白手套。华远地产的财务造假、洗钱、关联交易,所有脏活累活,都是周明远干的。而方远,坐在幕后,干干净净,什么事都没有。”
林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子飞速运转。
周明远是白手套。方远是真正的老板。那方建国呢?他知道吗?还是说,他才是真正的“主人”?
“阿鬼,这些东西,你从哪查到的?”
阿鬼犹豫了一下:“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查的,有一部分是——陆青禾给我的。”
林昭看向阿鬼。阿鬼的眼神有些闪躲,不敢和他对视。
“她什么时候给你的?”
“三天前。她让我查方远的时候,给了我一些资料。”阿鬼说,“林总,陆青禾她——好像早就知道方远这个人。”
林昭沉默了。
陆青禾早就知道方远,但她没有告诉他。为什么?
他拿出手机,打给陆青禾。
响了五声,接通了。
“你在哪?”
“香港。”陆青禾的声音有些疲惫,“我刚从我爷爷那里出来。”
“方远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知道。”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知道了之后,会放弃。”陆青禾的声音很低,“林昭,方远不是周明远。周明远是一个商人,你可以用商业的手段打败他。但方远不一样。他背后是方家,是权力,是你惹不起的人。”
“所以你打算一直瞒着我?”
“我打算在我确定你能承受之前,先不告诉你。”陆青禾说,“但我没想到阿鬼查得这么快。”
林昭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但他此刻看着那些灯光,只觉得刺眼。
“陆青禾,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你问。”
“你接近我,是为了帮你爷爷清理门户,还是为了——扳倒方家?”
长久的沉默。
林昭能听到陆青禾的呼吸声,粗重,带着犹豫。
终于,她开口了:“两者都有。”
“什么意思?”
“方家欠陆家的。”陆青禾的声音有些发抖,“2015年,方建国利用职务之便,强行压低了一块地的出让价格,让陆家损失了四十个亿。我爷爷咽不下这口气,但方家的势力太大,他不敢明着动。”
“所以他让你来找我?”
“不是找你,是找‘合适的人’。”陆青禾说,“你在查周明远,周明远是方家的白手套。你手里有证据,有能力,有动机。你是最合适的人。”
林昭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陆青禾接近他,都不是因为什么“实习生求职”,更不是因为“合作”。她是带着任务来的。她的任务,是利用林昭,去打击方家。
而他,一直被蒙在鼓里。
“林昭,对不起。”陆青禾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我没有骗你。我说过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只是我没说的那些,也是真的。”
林昭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陆青禾,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什么?”
“被人当棋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但我不是方家那种人。”林昭说,“我不会因为别人利用了我,就放弃自己的目标。”
“所以……你还愿意和我合作?”
“合作继续。”林昭说,“但从今天开始,你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包括你爷爷的计划,包括陆家和方家的恩怨,包括所有你瞒着我的事。如果你再瞒我一次——”
“不会了。”陆青禾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发誓,不会再瞒你任何事。”
林昭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
阿鬼在身后小心翼翼地问:“林总,你还好吗?”
“我没事。”林昭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继续查方远。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他有多少资产、有多少壳公司、和哪些官员有往来、有没有犯罪记录。所有的。”
阿鬼点了点头,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林昭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他被利用了吗?是的。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陆青禾的目标和他的目标,在这个节点上交汇了——他们要扳倒的是同一个势力。
只不过,陆青禾是为了复仇,林昭是为了讨回公道。
殊途同归。
8月29日,林昭约了王建国律师见面。
锦天城律所的会议室里,林昭把U盘里的录音公证书、签名页、资金流向图、以及方远的身份信息,全部摊在了王建国的面前。
王建国一份一份地看,表情越来越凝重。
看完最后一份文件,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总,这个案子,我接不了。”
林昭的心沉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一个金融犯罪案件。”王建国看着他,“这是一个牵涉到权力腐败、官商勾结、可能还有命案的政治案件。这种案子,不是我一个律师能处理的。”
“那谁能处理?”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个名字:“中纪委。”
林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你没有证据直接指向方建国。”王建国继续说,“你只有他儿子的证据。而方建国完全可以把自己摘干净,说‘我不知道我儿子在做什么’。在中国,老子不知道儿子的事,是说得通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意思是,你要换个思路。”王建国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不要试图从法律上扳倒他,要从舆论上。”
他把纸推到林昭面前。
纸上写着四个字:“公开审判”。
“你把所有的证据公之于众,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方远做了什么,让舆论倒逼司法。”王建国说,“当一个案件成为公共事件的时候,就没有人能压得住了。”
林昭看着那四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轰然作响。
公开审判。
是的。
在法庭上,方远有钱,有律师,有关系,可以轻松脱罪。
但在舆论的法庭上,没有律师,没有关系,只有真相。
“我明白了。”林昭站起来,握住王建国的手,“王律师,谢谢您。”
走出律所的时候,林昭的手机震了。
是沈玥发来的消息:
“陈锐今晚要去见一个人。我偷听到了,是方远。他们约在苏州的一个私人会所。”
林昭盯着这条消息,心跳加速。
陈锐和方远见面。
这说明什么?说明周明远这条线,已经不够用了。方远要亲自出马了。
他回复沈玥:
“时间和地点?”
沈玥:
“晚上八点,苏州金鸡湖,澜庭会所。”
林昭放下手机,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打给了阿鬼:“阿鬼,今天晚上有事吗?”
“没有,怎么了?”
“陪我去一趟苏州。”
“干嘛?”
“看戏。”
晚上七点,林昭和阿鬼到了苏州金鸡湖。
澜庭会所坐落在湖心岛上,只有一座桥连接陆地。会所门口有保安把守,没有预约进不去。
林昭没有试图进去,而是让阿鬼在湖边找了一个制高点,用长焦镜头对准会所的窗户。
“林总,您确定他们会在窗边?”阿鬼架着相机,有些不放心。
“不确定。”林昭说,“但如果不拍,就永远没有证据。”
他们在湖边等了两个小时。
九点十五分,会所二楼的窗户亮了。
阿鬼调整焦距,透过镜头,看到了三个人——陈锐、周明远,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
方远。
阿鬼按下快门,连拍了三十几张。
虽然隔着窗户,画质不太好,但能看清楚三个人的脸。
“够了。”林昭说。
阿鬼收起相机,两人趁着夜色离开。
回上海的路上,林昭开车,阿鬼在旁边翻看照片。
“林总,您打算怎么用这些照片?”
“还不是时候。”林昭说,“等所有的证据都齐了,一起公开。”
“还差什么?”
林昭想了想,说:“差一份能让方远没法翻身的直接证据。录音有了,照片有了,签名页有了,但这些东西,方远都可以说‘不知道’、‘没参与’、‘是周明远一个人干的’。”
“那怎么办?”
林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阿鬼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需要找到方远的软肋。”
“他的软肋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昭说,“但他一定有一个。”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夜色中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向后掠去。
林昭的脑子里,一个新的计划正在成形。
不是用证据去告方远——那是一条死路。
而是要让他自己露出马脚。
怎么让他露出马脚?
通过他最在乎的东西。
对于方远这种人来说,最在乎的不是钱,不是女人,是——前途。
方建国还在往上爬,方远还需要父亲的权力来保护自己。如果方远的前途受到威胁,他会怎么做?
他会慌。
他会露出破绽。
林昭拿起手机,给陆青禾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方远的婚姻状况。”
陆青禾秒回:
“已婚。妻子叫孙雅,是某省委副书记的女儿。两人2015年结婚,没有孩子。”
省委副书记的女儿。
林昭笑了。
这是方远的软肋。
不是因为他爱他妻子,而是因为他需要岳父的权力。
如果让方远觉得,他的婚姻受到了威胁,他会做什么?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去保护那段婚姻。
而不惜一切代价,就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不理智的事情,就会留下更多的证据。
“阿鬼,”林昭说,“回去之后,帮我查一个人。”
“谁?”
“方远的妻子,孙雅。”
阿鬼看了林昭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句:“好。”
倒计时第1166天。
猎手不仅找到了猎物,还找到了猎物最脆弱的部位。
不是脖子,不是心脏,是——
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