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8月25日,上海东方公证处。
林昭提前到了。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母亲留下的U盘。公证处的工作人员已经在隔壁房间准备好了,一台不联网的电脑,一个全程录像的摄像头,两个公证员全程监督。
陆青禾坐在他旁边,脸色有些苍白。她从香港飞过来的时候,在机场被人跟踪了。三个男人,从她取行李开始就一直跟着,一直到她上了出租车才消失。
“他们知道你来上海了。”林昭压低声音说。
“知道。”陆青禾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把U盘藏在一个他们想不到的地方。”
“哪?”
陆青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拍了拍自己的腹部。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吞下去了。陆青禾把U盘封装在一个医用级别的胶囊里,吞进了肚子里。到了上海之后,才在酒店房间里用催吐的方式取了出来。
“你疯了?”林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明显的震惊,“万一胶囊在胃里破裂——”
“不会的。医用胶囊,我找人专门定制的,可以在胃酸里坚持48小时。”陆青禾说,“从香港到上海,只需要三个小时。”
林昭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为了帮他,连命都可以不要。
“谢谢。”林昭只说了两个字。
陆青禾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谢。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公证员推门进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短发,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林先生,设备已经准备好了。您可以开始了。”
林昭和陆青禾跟着公证员走进隔壁房间。
房间不大,一台电脑,一个摄像头,两张椅子。摄像头已经打开了,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
林昭把U盘插进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个加密对话框,需要输入密码。
林昭输入了母亲去世的日期——2009年11月12日。
密码错误。
他又输入了母亲的生日。
密码错误。
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还是错误。
林昭的手指停在键盘上,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先生,如果记不住密码,我们可以改天再来。”公证员说。
“不,今天必须打开。”林昭盯着屏幕,脑子里飞速运转。
母亲会用什么密码?
她留给他的遗书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林昭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封信的每一个字。
“数字不会说谎,但人会。记住这句话。”
“不要去查2009年的事。不要去找周明远。不要去找陈锐。”
“妈妈做了一件错事——我选择了妥协。”
妥协。
林昭睁开眼,双手放在键盘上。
他输入了“compromise”这个单词。
错误。
他输入了中文拼音“tuoxie”。
还是错误。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思路——
母亲是审计师。她做了一辈子的财务报表,对数字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她设置的密码,很可能和某个关键的财务数字有关。
林昭想起了那份华远地产的财务造假报告——虚增利润20亿。
20亿。
2000000000。
太长了。
也许不是金额,是日期?
造假报告签署的日期——2009年8月13日。
林昭输入了20090813。
屏幕一闪。
U盘打开了。
陆青禾在旁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J公证员在记录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林昭点开了U盘里的文件列表。
里面有十几个文件,大部分都是他之前已经看过的——审计报告、会议记录、资金流向图表。
但有一个文件,他之前没见过。
文件名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昭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两秒。
然后他点开了。
是一段录音文件,时长37分钟。
录音质量不太好,有明显的底噪,但人声还算清晰。
林昭戴上耳机,点击播放。
录音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福建口音——是周明远。
“阳总,这份报告你看了吗?”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看了。但我有一个问题——周总,你为什么要把我也拉进来?你知道这份报告一旦公开,我会坐牢的。”
周明远笑了一声:“你不会坐牢,因为你不会公开。”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因为你儿子。”
沉默。
长时间的沉默。
林昭的手攥紧了耳机,指甲掐进掌心。
“周明远,你这是在威胁我。”母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威胁,是交易。”周明远的声音变得很柔和,柔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帮我做这份假报告,我保证你儿子平平安安。你不帮我,我保证他在清华读不完大一。”
“你——”
“阳总,我知道你是谁。你是这个行业里最干净的审计师。但干净,有时候也是一种奢侈。”周明远停顿了一下,“你以为我想做假账吗?我也不想。但我背后有人,他们需要这份报告。”
母亲的声音变了:“谁?谁在你背后?”
“你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你今天签了这份报告,以后任何事情我都会帮你摆平。你不签,不仅你儿子有事,你也会有事。”
录音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林昭以为录音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接下来,母亲说了一句话,让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周明远,我可以签这份报告。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见你背后的人。”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为什么?”
“因为我要知道,我在和谁做交易。”
录音里传来周明远离开的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
录音还在继续。
过了大约五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三个人。
然后林昭听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很年轻,语气轻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阳婉宁?你要见我?”
林昭的母亲说:“你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我的名字。你只需要知道——你签了这份报告,你儿子就能活着毕业。你不签,你儿子今天就会从清华的宿舍里‘意外’摔下去。”
母亲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那个年轻男人笑了,“我们是你惹不起的人。”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昭摘下耳机,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他从来没有听过。
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那种把别人的生命当成蝼蚁的语气,让他想起了——权力。
不是商业的权力,不是金钱的权力,是那种来自体制深处的、不可撼动的权力。
“林昭?”陆青禾的声音从耳边传来,“你没事吧?你的脸色很不好。”
林昭摇了摇头,把录音文件复制了一份到公证处的专用U盘里。
然后他转向公证员:“周公证员,这份录音文件,请出具公证书。”
公证员点了点头:“需要完整播放一遍,我们需要确认内容的真实性。”
“可以。”
37分钟的录音,在公证处的房间里完整播放了一遍。
林昭从头听到尾,每一个字都听得很仔细。
录音里一共有四个人的声音——周明远、林昭的母亲、那个神秘的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始终没有说话、只在最后咳嗽了一声的中年男人。
那一声咳嗽,林昭觉得有些耳熟。
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公证书在两个小时后完成了。
林昭拿着公证书,走出公证处的大门。
阳光很好,但他觉得天是黑的。
“林昭,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陆青禾问。
林昭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高楼。
“我要找一个地方,把这份录音公开放出来。”
“哪里?”
“一个所有人都能看到、但没有人能删掉的地方。”林昭转过身看着她,“你能联系上香港的媒体吗?”
陆青禾沉默了一秒:“能。但你想好了吗?一旦公开,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林昭说,“从我重——从我决定查这件事的第一天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陆青禾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好。”她说,“我来安排。”
那天晚上,林昭回到了老宅。
他坐在母亲的书房里,把那段录音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
听到最后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时,他按下了暂停键。
那个声音,他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不是在前世,是在这一世。
是在某个场合,某个角落里,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林昭闭上眼,努力回忆——
突然,他睁开了眼。
他想起来了。
那是2019年7月,在周明远请客的那个饭局上。他在洗手间里,听到隔壁隔间有人在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很低,但林昭的耳朵很灵敏,他听到了几句话——
“周总,您放心,那件事我已经处理好了。”
“不会有人再查了。”
“那个姓阳的,早就死透了。”
那个声音,和录音里年轻男人的声音,一模一样。
是同一个人。
林昭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翻倒。
他拿起手机,打给阿鬼:“阿鬼,帮我查一个人。7月18日晚上,在雲上私房菜,周明远请客的那天,帮我调洗手间门口的监控。我要知道,那天晚上有谁进了男洗手间。”
阿鬼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好。”
林昭挂断电话,站在书房中间,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终于接近了真相。
那个打电话的人,那个在录音里威胁母亲的年轻男人,那个和周明远一起吃饭、在洗手间里打电话说“那个姓阳的已经死透了”的人——
他是谁?
林昭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人,就是陆振邦说的“狗后面的主人”。
也许,还不止。
也许,他是“牵着绳子的人”之一。
林昭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
他看着远处浦东的灯火,那些摩天大楼的灯光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城市。
母亲,你当年面对的是这样的对手吗?
你当年选择了妥协,是为了保护我吗?
妈,你放心。
这一次,我不会妥协。
倒计时第1169天。
真相的盖子,正在被一寸一寸地揭开。
而盖子下面的东西,可能会让所有人——包括林昭自己——都大吃一惊。